第247章 乾清决策 孤注一掷(1/2)
乾清宫东暖阁内,浓郁的草药味与龙涎香的清贵气息交织,却掩盖不住那从龙榻上传来的、一声声压抑而深长的咳嗽。
帝国的中枢神经,正紧紧系于榻上那具日渐枯槁的躯体。
弘治帝朱佑樘半倚在明黄锦褥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张皇后坐在榻边,紧握皇帝冰凉的手,美丽的眼眸红肿,写满了无助。
太子朱厚照侍立一旁,脸色紧绷,目光不时焦急地望向殿外。
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垂手恭立,内阁首辅刘健、次辅谢迁及几位部院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殿内落针可闻。他们在等待一个人,一个消息,一个可能决定帝国命运的结果。
终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绯色官袍的陆仁,在太监引导下迈入殿中。他神色平静,手中捧着一份看似寻常却重若千钧的奏匣,步履坚定地走到御前。
“臣,工部尚书陆仁,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陆仁走到御前适当位置,撩袍,肃然跪倒,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地回荡。
“陆……陆卿,平身。”弘治帝挣扎着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虽微弱如游丝,却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急切期盼,“药……那药,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仁和他手中的奏匣上。
陆仁起身,先将奏匣高举过顶:“陛下,娘娘,殿下,诸位大人。dl-之前,臣需当殿陈明利害,其中关窍,关乎陛下圣体,臣不敢有丝毫隐瞒。”
“讲。”弘治帝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积蓄力气,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个久病之人特有的麻木与隐忍。
陆仁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此生最为艰难的一次“科学报告”。他必须用这群人能听懂的语言,去描述一个超越他们认知范畴的微观战争。
“启禀陛下,”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臣所献之dl-73粗提物,其源已多次奏明,乃源自一种名为灰色链霉菌之‘微菌’。经严谨验证,此物确有针对‘肺痨’病原之抑制奇效。于人工感染之动物,以及后续之人体验证对象身上,皆可观察到肿胀病灶之消退,持续难退之高热得以平复,其效……明确无疑。”
此言一出,张皇后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中,瞬间像是投入了火种,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皇帝的手。朱厚照也忍不住上前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充满了希冀。
然而,陆仁的话锋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如同寒铁般冰冷而沉重:“然,天地生万物,有其利,必有其弊。此物药性之酷烈,远超寻常草药,犹如一柄无鞘之双刃剑,杀敌一千,恐将自损八百!臣依据大量、反复之人体验证数据,现已明确确认,此物蕴藏两大极为凶险之毒性!”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其一,曰‘肾毒性’!此毒专攻肾腑,重者可在短时间内导致肾气衰败,水液不通,毒质蓄积体内,最终……危及性命根本!”
“其二,曰‘耳毒性’!此毒损及耳窍经络,轻则令人耳鸣不止,昼夜不宁;重则……则听力渐失,终至完全失聪,永堕无声死寂之境!”
“肾腑衰竭?听力尽丧?乃至……危及性命?!”首辅刘健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强烈的不认同。他身后的几位保守派大臣,如礼部尚书等人,也纷纷勃然色变,彼此交换着骇然的眼神,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语。
张皇后脸上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如同被冰水泼中,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彻骨的恐惧,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陆仁继续陈述,声音清晰而冷静:“此毒性,与剂量、用时密切相关。用量不足,难以遏制病势;用量稍过,则毒性立显。其间‘安全’之界,狭窄异常。于验证对象中,已有一人因急性肾毒性,不治身亡。”
“死……死人了?!”一位须发皆白的都御史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殿内的骚动更甚,恐慌与质疑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陆仁!”刘健须发戟张,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陆仁鼻尖,声色俱厉,如同炸雷般在殿中响起,“你!你竟敢!竟敢拿此等毋庸置疑的虎狼之药、穿肠毒药,呈于御前?!陛下乃万乘之尊,九五之躯,关乎江山社稷,亿兆黎民!岂容你如此儿戏,行此等狂悖赌博之举?!此等凶物,狠戾酷烈,有违圣人仁心仁术之道,与谋逆弑君之毒药何异?!臣,恳请陛下!”
他猛地转身,朝着龙榻深深一躬,声音悲愤,“立毁此药,并将此狂徒陆仁,交付三法司,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之心!”
他身后,数名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高声附和:“臣等附议!请陛下毁药惩凶!”
压力如潮水般向陆仁涌来。
“刘阁老此言差矣!”谢迁立刻出列,目光炯炯,“陛下沉疴已久,太医院束手,若不行非常之法,难道要坐视龙体日渐沉疴吗?!陆尚书坦言毒性,正是其忠谨之处!且臣听闻,陆尚书已找到相对安全之用法?”
陆仁向关键时刻出言支持的谢迁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再次转向御座,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刘阁老所虑,臣深感于心,亦反复自省。然,臣今日斗胆呈于御前之物,绝非盲目冒险、听天由命之赌具!经臣与格物院上下,不舍昼夜,反复验证、比对、权衡,现已确定一个明确的‘最低有效剂量’!”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刘健等人脸上停留片刻,一字一句道:“此一剂量,在最后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验证对象身上,连续施用三次,每次间隔一日,密切观察之下,均未出现肉眼可见或指标明确的肾毒性及耳毒性反应!同时,其肺部之模拟病灶,却可见明确、稳定之改善迹象!”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批”、“连续施用三次”、“间隔一日”、“未见明显毒性”、“明确改善”这些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基石,试图垒起一道可信的防线。
“此剂量,已是臣等能在抑菌与毒性间寻得的最佳平衡点。用于陛下,绝非盲目试药,而是基于实证的谨慎施为!然,臣必须坦言,”陆仁话锋再次转向谨慎,“即便此相对安全剂量,因个体差异,用于陛下万金之躯,风险犹存。可能之风险,臣方才已陈,不敢或忘。”
他完成了陈述——既有相对安全的实证基础兜底,也绝不回避依然存在的风险。这是科学的严谨,也是为臣的忠诚。
“陆仁!休得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刘健显然不为所动,怒火更炽,“那些死囚,皆是戴罪贱命,体质粗陋,岂能与陛下受命于天、禀赋非凡的龙体相提并论?!其在彼身‘未见异常’,安能担保在陛下身上就一定‘万全’?此等类推,实属荒谬,乃诡辩之辞!陛下,万不可听信啊!”
“刘阁老!”朱厚照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声音带着激动与决绝,“父皇!儿臣亲眼所见!陆师傅为此药,耗费心血,严谨至极!那最后的安全剂量,是经过了反复验证得出的!太医院已无良策,若不用此药,父皇……儿臣恳请父皇,用药!此剂量既在死囚身上验证无恙,用于父皇之身,必是当下最稳妥之法!若父皇应允用药,无论结果如何,儿臣愿一力承担!若有差池,儿臣愿削爵罢黜,以谢天下!”他这是拿出了储君的身份和未来在做赌注,更是对陆仁那“相对安全剂量”的强烈信任。
“照儿!你……你胡闹!放肆!”张皇后泣不成声,想要斥责儿子,却又被那“相对安全”和“巨大风险”拉扯得心胆俱裂,完全失了方寸。
弘治帝静静地听着,看着跪在眼前、情绪激动的儿子,又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份陆仁提前呈上的、写满了关键数据与结论的奏报摘要(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安全剂量的确定过程和验证结果),最后目光落在脸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陆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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