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恐惧是本能,勇气是赞歌(2/2)
但敌人太多了。
后续的骑兵如同海浪般涌上,丝毫不顾伤亡。
他们分成数股,试图从车阵两翼包抄,重点攻击看起来防御较弱的结合部和桥头方向。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叮叮当当地打在卡车钢板和沙袋上,也有不少从缝隙射入,传来中箭者的闷哼和惨叫。奥斯曼骑兵中的精锐抛射技术极佳,即使躲在车后也不绝对安全。
“手雷!”赵排长看到一股骑兵贴近了左侧两辆卡车的缝隙,大吼。
几枚木柄手榴弹冒着烟被扔出,在敌群中爆炸,血肉横飞。但更多的骑兵涌上来,甚至有悍勇者试图纵马直接跃过低矮的卡车。
老马就在那个方向。他刚用步枪撂倒了一个冲近的骑兵,就看到另一骑挥舞着弯刀,跃过了一辆抛锚卡车的车头,直扑后面一群正在装弹的运输兵。那几个运输兵是新兵,吓得忘了动作。
“低头!”老马来不及开枪,猛地将手中打空子弹的步枪当作投枪掷出,砸在那骑兵身上,延缓了其动作,同时自己合身扑上,将那骑兵从马上拽了下来。两人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老马年纪大了,力气不如对方,被压在下面,眼看对方的匕首就要刺下。
旁边一个运输兵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用枪托狠狠砸在那奥斯曼骑兵的后脑上。
老马喘着粗气爬起来,满脸是血,捡起地上的弯刀,对着还在挣扎的敌人补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救了他的年轻运输兵吼道:“别发呆!继续打!”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车阵各处都在接敌。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汇在一起。
电报员小王所在的指挥部帐篷被一枚火箭射中,帆布燃起大火。
小王抱着损坏的电台冲出来,脸上熏得漆黑。他看到不远处,几个奥斯曼下马步兵正试图从车阵一个被炸开的缺口钻进来,而附近的士兵都在应对正面之敌。
小王没有武器。他看着怀里沉重的电台,又看看那些狰狞的敌人,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
他只是一个技术兵,没受过严格的格斗训练。逃跑的念头再次闪现。
但下一秒,他看到缺口不远处,一个腹部中箭的护卫排士兵,正艰难地摸向腰间的手榴弹,手指颤抖着去拉弦,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钻进来的敌人。
“啊——!”小王发出一声不知是恐惧还是决绝的嘶吼,他将电台狠狠砸向地面,然后从旁边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枚手榴弹,学着平时看过的样子,拉开弦,朝着那几个敌人冲了过去!
那几个奥斯曼兵被这个满脸漆黑、状若疯狂冲来的明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刀。手榴弹在小王脚下嗤嗤冒烟。
“轰!”
爆炸吞没了小王和最近的三个敌人。
附近的明军士兵被这一幕震撼了,随即是更深的悲愤和同仇敌忾。“狗日的!为小王报仇!”
缺口被暂时堵住,但代价惨重。
赵排长在指挥中肩膀中了一箭,他咬着牙让旁边的士兵帮他砍断箭杆,简单包扎,继续靠在轮胎被打爆、已经无法移动的指挥车旁,用还能动的右手举枪射击,同时不断下达指令,调动着所剩无几的预备队填补各处漏洞。
“排长!东边快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一个满脸血污的班长爬过来喊道。
赵排长环顾四周,能站着的士兵越来越少,弹药消耗极快。他看到了被保护在第二线的那几辆油罐车。
“告诉周队长……准备……最后一招。”赵排长因失血和疲惫,声音已经很低。
恐惧从未远离。每个人都怕死,怕受伤,怕再也见不到家人。但当他们看到平时木讷的老马在搏命,看到文弱的电报员拉响手榴弹,看到重伤的战友用最后力气拉响手雷与敌同归于尽……某种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不是无畏,不是消除了恐惧。而是恐惧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责任。对身后那座桥的责任,对前线数万袍泽的责任,对身边同生共死的兄弟的责任,或许还有,对自己身为大明军人这一身份最后尊严的责任。
“守住桥!”
这三个字没有人大声喊出来,却仿佛回荡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它成了支撑他们扣动扳机、投出手榴弹、甚至扑向敌人的唯一理由。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捱到了太阳西斜。
明军的车阵残破不堪,多处被突破又反复争夺。
浮桥桥头经历了最激烈的战斗,木制桥面上插满了箭矢,染满了鲜血,但关键的铁索和承重船未被破坏。守军伤亡过半,能战斗的人员不足百人,弹药也濒临耗尽。奥斯曼骑兵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尸体在车阵前堆积如山,但他们似乎也打红了眼,攻势虽稍缓,却仍在不断试探、冲击。
周队长左臂被流矢划伤,简单包扎着。他看着西沉的太阳,又看看身边所剩无几、个个带伤、疲惫不堪却仍死死握着武器的士兵,心中一片苍凉。也许,等不到援军了。
他走向那几辆油罐车,准备执行最后的命令。
就在这时,东岸方向,传来了隐约的、不同于马蹄声的轰鸣!那声音低沉、持续,并且越来越近!
所有还能动的明军士兵都下意识地望向东边浮桥对岸。
夕阳的余晖中,对岸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后面扬起草木的尘烟。那黑点迅速变大,显现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和旋转的履带!
是“墨翟”!是明军的坦克!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五辆“墨翟一型”坦克,排成一个楔形队列,轰鸣着冲下河岸,毫不减速地碾上浮桥!沉重的履带压在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座桥都在颤抖,但桥梁承受住了!坦克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桥面,钢铁履带碾过木板上的血迹和箭矢,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钢铁巨兽,跨越河流,冲向战场!
紧随坦克之后的,是七八辆满载步兵的“宝骏”卡车!
绝望中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援军!是我们的坦克!”
正准备再次组织冲锋的奥斯曼骑兵,看到那从未见过的、喷着黑烟、发出恐怖轰鸣的钢铁怪物从桥上冲过来,彻底惊呆了。一些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当先一辆“墨翟”的并列机枪喷出火舌,将靠近桥头的一股骑兵扫倒时,恐惧终于压倒了奥斯曼人的勇气。
“魔鬼!明国的钢铁魔鬼!”
“撤退!快撤退!”
数千骑兵,在苦战一整天、付出巨大代价眼看就要取胜时,因为这五辆突然出现的坦克和一支生力军,士气崩溃,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满地尸骸和哀嚎的伤兵。
坦克和卡车冲过浮桥,在残破的车阵前停下。一名坦克指挥官打开舱盖跳出来,是位年轻的连长。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阵内外,到处是倒毙的人马尸体,破碎的卡车燃烧着余火,沙袋工事被血浸透。幸存下来的明军士兵,相互搀扶着从掩体后站起,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硝烟,许多人带着伤,眼神中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周队长踉跄着走过来,想要敬礼,手臂却疼得抬不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
年轻的坦克连长肃然回礼:“辛苦了,兄弟。我们是驻东岸十七号兵站的巡逻队,收到泅渡兄弟报信,全速赶来。你们……守住了。”
守住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许多幸存者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有的掩面哭泣,有的望着夕阳和满目疮痍,无声流泪。
他们清点伤亡:三百二十人的守备队,阵亡一百八十七人,重伤六十四人,几乎人人带伤。四十辆卡车,损毁报废十一辆,严重损伤十五辆。物资有所损失,但油料和弹药主体尚存。
最重要的浮桥,虽然桥面木板多处破损,但主体结构完好,经过紧急修补,仍然可以通行。
夕阳将锡尔河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士兵们默默地收敛战友的遗体,救治伤员。老马还活着,但头上多了道深深的伤口。赵排长失血过多昏迷,被紧急送过河抢救。那个被老马救下的年轻运输兵,正在帮着搬运尸体,动作僵硬。
周队长站在桥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望着对岸正在建立防御的援军坦克,望着身后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动狂欢。
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失去战友的沉重悲伤。
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
他们中有胆小怕事的新兵,有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司机,有梦想着靠军功改变命运的农家子弟,有默默无闻的技术员。
当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时,他们和任何人一样,会发抖,会想逃跑,会不知所措。
但最终,他们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在那个绝境中,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东西——对身后万千同袍的责任,对肩头使命的忠诚,以及对身边战友无法割舍的情谊。
是这些,让他们在本能想要屈服于恐惧时,选择了挺直脊梁,扣动扳机,乃至献出生命。
他们的勇气,并非光芒万丈的史诗,而是深植于泥土、混合着血泪与恐惧的坚韧。
是在意识到自身渺小如沙砾,却依然选择成为阻挡洪流的那颗石头。
锡尔河的水声呜咽,仿佛在为逝者低吟,也为生者奏响一曲无声的、属于普通人的勇气赞歌。
这赞歌不在于多么响亮,而在于在恐惧的深渊边缘,依然有人,愿意为了灯火,为了身后,为了彼此,点燃自己,成为黑夜中微弱却坚定的光。
桥,还在。血脉,未断。
前线的“铁流”,仍将奔涌。
而这,便是这群默默无闻的守桥者,用生命和勇气,为帝国铸就的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