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西行路,沙洲新家(2/2)

林曌的旨意在大景疆域内引起的动静,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持续扩散。

移民迁徙,这项贯穿整个武朔一年春季与初夏的国策,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效率推进着。

自京畿、河东、河南、江南、荆襄、巴蜀……

一队队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百姓,在各地官府的组织下,如同无数涓涓细流,向着几个主要汇集点汇聚。

每满千人,便编为一“批”,配给旗号、文书,由一队五十人的士卒护持,踏上西行、南下或北上的漫漫长路。

沿途,朝廷早有安排。

每百里设一“途站”,提供热水、饭食、避风遮雨的棚屋,以及最基本的医疗救助。

天工院“开路科”的人员提前勘测路线,避开险峻山川,选择相对平缓易行的道路,并在关键地段搭建了临时木桥,拓宽了部分狭窄路段。

经学师范院的学员随队而行,他们大多年轻,充满朝气,白天协助维持秩序,宣讲朝廷政策,夜晚则点燃篝火,教孩童认字,为成人讲解《武经》基础吐纳法门,以提振精神,抵御路途劳顿。

移民的队伍如一条条长龙,在古老的大地上缓缓蠕动。

尘烟起处,是一个个倔强前行的身影。

……

第九批西迁队伍,编号“庚九”。

这支队伍自扬州江都县汇集出发,历时半月,沿运河抵洛阳,汇入中原西进主干道,此刻已行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境内。

队伍中段,有一户姓陈的人家。

家主陈大河,年三十许,面庞黝黑,手掌粗粝,是个地道的佃农。

妻子周氏,瘦小但麻利,背上用布带缚着一个两岁多的女娃。身前还有三个半大孩子:大女儿十二岁,牵着八岁的弟弟,六岁的小妹怯生生地拽着母亲的衣角。

陈家在扬州老家,只有祖上传下的两亩薄田,租种着地主二十亩水田。

丰年尚可勉强度日,稍遇灾歉,便要借债度日,利滚利下来,早已债台高筑。

去岁虽因朝廷新政,地主不敢随意加租,但沉重的旧债如同巨石压在心头,眼见儿女渐长,日子却越发没有盼头。

当里正敲着锣宣讲“西边分田”的政策时,陈大河蹲在田埂上想了一天。

最终,他有了决定。

“走,留在这里,一辈子给人当牛马,娃们大了还是牛马。去西边,至少有自家的地,有奔头。”

周氏红了眼圈,却没反对,只默默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两床打满补丁的被褥,几件破旧衣衫,一口铁锅,几个粗陶碗,一把用了多年的柴刀,以及藏在地砖下,全家仅有的三百文铜钱。

此刻,走在河西的官道上,陈大河挑着担子,一头是被褥锅碗,另一头是些干粮杂物。周氏背着孩子,几个大点的孩子也各自背着小小的包袱。

路,很长很累。

脚底磨出了水泡,挑担的肩膀红肿破皮,日头毒辣,风沙扑面。

但陈大河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沿途所见,让他震撼,也让他安心。

他见过巍峨的长安城墙,见过黄河上的浮桥,见过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上那绿油油的新式麦田。

他见过护送的军卒虽然严肃,却从不随意打骂百姓,反倒会在有人生病时帮忙搀扶,在孩童走不动时允许坐一会儿粮车。

他见过途站里那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咸菜疙瘩,虽然简单,却能让人吃饱。

他更见过那些穿着青色学袍的年轻“先生”,晚上在篝火边耐心地教娃们念“天地玄黄”,教大人们认“田、地、人、口”这些字,还带着大家做一些奇怪的动作,说是能强身健体,走起路来不那么累。

“朝廷……是动真格的。”

夜里宿营时,陈大河对周氏低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信。

周氏轻轻拍着背上的孩子,望着篝火映照下丈夫眼中跳动的光,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希冀。

队伍继续西行,出玉门,过瓜州。

环境肉眼可见地变得荒凉,戈壁、沙丘取代了农田绿洲,风更大,日头更烈。

但令陈大河惊讶的是,沿途并非一片死寂。

他看到了大片新开垦的田地,沟渠纵横,尽管作物还稀疏,却显露出勃勃生机。

一些田埂旁,还能看到仿佛被烧灼过的奇怪痕迹,听识字的同行者说,那是“仙师”用阵法改造土地留下的印记。

他还看到了新建的村庄雏形,土坯房整齐排列,虽然简陋,却规划得井井有条。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升起了炊烟,有了人声犬吠。

“这些都是最初随军而来的人,比咱们早到一两个月,房子都盖起来了。”

带队的小旗官指着那些村落解释道,“朝廷有令,先到者协助后到者,材料工具可以借用,大伙儿互相帮衬,安家就快。”

陈大河听着,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终于,在离开扬州将近一个月后,“庚九”批的队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之一——沙洲。

沙洲位于瓜州以北,祁连山北麓,依着一条内流河而形成绿洲。

此地自古便是河西要冲,但气候干寒,土地贫瘠,人口一直不多。

然而,当陈大河一家随着队伍踏入指定的安置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呆住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不毛之地?

目光所及,是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广袤原野。

一条新挖的主渠引来河水,又分出无数支渠、毛渠,如同血脉般滋养着土地。

土地显然被平整过,沙石减少,泥土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是经过“小云雨化生阵”改造后的特征。

田垄划得笔直,每五亩为一方,以矮矮的土埂分隔。

更远处,靠近水源和道路的地方,矗立着一排排崭新的土坯茅草房。房子不大,每户三间,但墙壁厚实,屋顶茅草铺得严严实实,门窗俱全。

“陈大河户,丁六口,应授田三十亩!”

安置点的书吏核对文书后,高声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