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瑶安堂药渣验奇毒,指向十年前旧方(1/2)
瑶安堂的药香总裹着时辰的印记。卯时是薄荷混着荆芥的清冽,辰时便浸了当归的醇沉,到巳时,后院煎药房飘来的附子辛香里,竟缠了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涩味——不是药柜里晾晒的甜杏仁,是带着霉气的苦杏仁,像极了十年前苏府药房被封那日,散在青砖地上的那些腐果。
苏瑶正对着老院判的脉案出神,指尖刚触到“肺腑积郁”四字,那缕异香便缠上鼻尖。她猛地抬眼,就见煎药的老伙计李伯端着陶盆匆匆穿廊而过,盆沿挂着的药汁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串深色的印子。黑褐色药渣堆里,几粒指甲盖大的灰白色颗粒格外扎眼,像极了某种矿石磨碎的残末。
“李伯,等一下。”苏瑶起身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李伯愣了愣,停下脚步把陶盆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姑娘,这是张府夫人的药渣,刚煎好第三剂,药效瞧着还行,夫人今早派丫鬟来说,心口不那么闷了。”
苏瑶没接话,屈指从药渣里捻起那几粒颗粒。指尖刚触到那颗粒,瞳孔便骤然缩成针尖——质地坚硬如石,指腹用力碾开,内里竟藏着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被血浸过的蛛丝。凑近鼻尖轻嗅,附子的辛燥里裹着丝腥甜,是生锈的铁味混着蜜渍的腻,绝非她给张夫人开的“养心汤”该有的味道。那方子用的是黄芪、茯苓、酸枣仁,皆是性平的温补药材,断不会有这般诡异的东西。
“这药渣,是今早那剂?”苏瑶转头看李伯,目光扫过他袖口沾着的药汁印。李伯连连点头:“卯时初刻就架上炉了,我守在边上没敢挪步,就添了两次炭火,药罐从没离过火。”他忽然一拍大腿,掌纹里的药末都震了下来:“对了!今早苏玲儿姑娘来了,说给您送新晒的陈皮,硬要进煎药房瞧。见了张夫人的药罐就说方子太温,摸出包东西往里撒,我拦着不让,她却说您定会应允,还说是张相爷府里的上好药材。”
“苏玲儿?”苏瑶指尖的颗粒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转身快步走向前堂,春桃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见她脸色凝重,连忙放下掸子:“姑娘,怎么了?是不是沈昭远那边又有动静了?”
“苏玲儿今早来过?”苏瑶掀开柜台后的小抽屉,里面放着她给各病患开的药方底册,翻到张夫人那一页,字迹清晰:黄芪三钱、茯苓五钱、酸枣仁四钱、甘草一钱,并无其他药材。“她来做什么?除了进煎药房,还去了哪里?”
“就送了包陈皮,说是江南新晒的,颜色亮得晃眼,我瞧着不对劲,就扔杂物间了。”春桃快步取来纸包,打开的瞬间,一股异样的甜香飘出。她撇着嘴道:“她进煎药房时我盯着呢,就站在药罐边嘀咕了两句,手却在罐口快速划了下,我还没看清,她就收了回去。”
苏瑶捏起一片陈皮凑到鼻尖,那甜香里裹着的腥甜,竟与药渣颗粒的味道分毫不差。心猛地一沉,她转身往煎药房走:“李伯,把张夫人前两剂的药渣都找出来!”指尖的陈皮被捏得发皱,十年前苏府被抄时的火光,突然在眼前晃了晃。
煎药房墙角堆着两摞陶盆,李伯翻出前两日的药渣。苏瑶蹲在地上细细翻看,第二剂药渣里果然有同样的颗粒,只是数量少了大半,第一剂却干净得连半点异常都没有。“她是昨日开始动手的。”她站起身拍掉手上药末,声音里带着冷意,“春桃,去张府一趟,就说我观她脉象有异,需复诊调方,务必把她请来。”
春桃刚跨出门,慕容珏就带着秦风进了堂。他身上裹着晨霜的寒气,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草屑,见苏瑶脸色凝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出什么事了?秦风说你翻找药渣,可是药材出了问题?”
苏瑶拉着他往煎药房走时,指尖的微凉刚好抵着他掌心的暖。“你看这些颗粒,不是我开的药,是苏玲儿加的。”她指着石桌上的药渣,又把陈皮递过去,“这陈皮也有问题,和颗粒是同一种味道。”不必多言,慕容珏已懂她眼底的凝重。
慕容珏捏着陈皮轻嗅,眉峰瞬间拧成川字:“像‘牵机引’的底味,但少了几分烈性。”他转头对秦风沉声道:“去太医院取解毒图谱,还有十年前苏家案发时的毒物存档,越快越好!”秦风领命,转身时腰间佩刀撞出轻响,眨眼就没了踪影。
秦风刚走,春桃就领着张夫人进了堂。张夫人穿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锦袍,鬓边珠花衬得脸色比前几日红润,只是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走路时脚步虚浮,刚坐下就捂着心口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苏姑娘,你说我脉象有异?”
苏瑶示意她伸手,三指轻搭在腕间的素色护腕上。指下脉息初看平和,细探便觉心脉处有细微滞涩,像有细钩缠着脉管,每跳三下就顿一下。“张夫人,您近日心口发闷时,是不是带着针尖似的刺痛?夜里多梦,醒来时手脚凉得像浸了冰?”
张夫人眼睛猛地一亮,抓着苏瑶的手连连点头:“正是!昨日起就这般了,夜里总梦到掉进冰窖,手脚凉得缩成一团。我当是老毛病犯了,怕你忧心没敢说!”
“这不是老毛病。”苏瑶收回手,语气沉得像灌了铅,“您的药里被人加了慢性毒。这毒专噬心脉,初时让人精神亢奋如饮蜜,实则在悄无声息啃噬心脉,再吃两剂,心脉便会糜烂,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张夫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扶着桌沿的手不住发抖,锦袍袖口扫过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茶溅了满裙。“谁?是谁要害我!我平日与人为善,从没结过仇啊!”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得像秋风里的叶,“是……是苏玲儿!昨日她来府里,说你开的药太温,塞给我包‘安神茶’,还说要去瑶安堂帮我盯着煎药,我糊涂,竟真信了她!”
“安神茶?”苏瑶追问,“她给您的安神茶,是什么样子的?”
“是褐色的粉末,冲开后甜香扑鼻,喝了倒真能睡沉些。”张夫人慌忙从袖中摸出个绣着海棠花的小纸包,手一抖,粉末撒了些在桌上,“这是她今早刚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冲……”
苏瑶倒出点粉末在掌心,又从药渣里捻起粒颗粒,取银簪将两者搅和,再滴了滴温水。银簪刚触到混合物,尖端就变成暗黑色,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蓝晕,像蒙了层霜。“果然是同一种毒。”她把银簪掷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冰碴,“这是‘腐心散’的变种,十年前就已失传。专噬心脉,中毒者七日而亡,死后心脉发黑,寻常太医根本查不出毒源。”
“十年前?”慕容珏眉头猛地一挑,“我记得苏家案发前一月,北疆镇北将军突然暴亡,死因就是心脉糜烂。太医院查了三日,最后只定了‘急病暴亡’,当时我父亲是禁军副将,说将军死后七窍都渗着黑血。”
苏瑶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冰凉。镇北将军!父亲当年的医案里,分明有一页写着“镇北将军脉案:心脉虚浮,似有邪祟噬脉,三剂无效,暴亡”。那时她才十二岁,只当是父亲遇到了棘手的顽症,如今想来,竟是中了“腐心散”!十年前的血案,竟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前。
“正是那位将军。”慕容珏声音沉了沉,“当时负责将军饮食的,是苏家一位远房表舅。张承业借这事大做文章,说苏大人通敌,给将军下了毒,那位表舅被屈打成招,没三日就死在牢里了。”
真相像惊雷劈在头顶,十年前的碎片瞬间串联:镇北将军中毒暴亡,表舅被屈打成招,张承业拿出“通敌证据”,父亲下狱,苏家被抄,烈火焚尽半条街……那把烧了苏家满门的火,源头竟是这不起眼的灰白色颗粒!而苏玲儿如今用这毒,分明是想故技重施——先毒杀张夫人,再嫁祸给她,让瑶安堂身败名裂,让她重蹈父亲的覆辙!
“苏玲儿怎么会有‘腐心散’的方子?”张夫人腿一软,若非春桃扶着,险些跌坐在地,“她一个庶女,连像样的医术都没学过,怎会懂这种失传的毒物?”
“她不懂,但张承业懂。”苏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十年前就是他用这毒害死镇北将军,构陷我父亲。如今苏玲儿投靠了他,自然成了他的刀。”她看向张夫人,语气沉了沉,“您是张承业的远房侄女,他让苏玲儿害您,就是想栽赃我因苏家旧案报复张家。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我有百口,也辩不清清白。”
张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这个狼心狗肺的张承业!我叔父待他如亲子,他竟为了权势,连我都要算计!”她抓着苏瑶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苏姑娘,我先前糊涂,信了苏玲儿的鬼话,如今才知你们苏家是天大的冤屈!我愿作证,只要能扳倒张承业,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多谢张夫人。”苏瑶扶她坐下,语气缓了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苏玲儿只是枚棋子,我们要钓的是她背后的张承业。您回去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苏玲儿送的‘安神茶’照收,但绝不能碰。每次她送来,您就悄悄让心腹给我送过来,我们要攒够她下毒的铁证。”
张夫人连连点头,又求苏瑶给她解了毒,揣着新配的解药匆匆回府。她刚走,秦风就抱着一叠卷宗闯进来,纸页间还夹着太医院的印章墨香。苏瑶翻到“腐心散”的记载,指尖猛地一顿——“腐心散,苦杏仁、附子、鹤顶红为底,加断肠草汁熬制,无色无味,七日毙,死后心脉发黑,余毒难查。”
“这记载是假的!”苏瑶指着纸页,语气斩钉截铁,“苦杏仁配附子本就有毒性,再加鹤顶红,毒性会立刻发作,怎会是慢性毒?这图谱被人动了手脚!”她突然想起父亲医案的夹层里,有张画着药材的残页,写着“伪腐心散:去鹤顶红,加养魂草,慢性噬脉,十日发”。那时她不知“养魂草”是什么,如今才懂,父亲当年早已知晓有人用变种毒害人!
慕容珏凑过来,指尖点着卷宗落款:“这图谱是十年前太医院院判修订的,那位院判是张承业的表兄。看来当年是故意篡改记载,掩盖‘腐心散’的真相。”他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对了,老院判那边遣人来报,今早病情急转直下,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让我们即刻过去。”
苏瑶连忙收好药渣和卷宗,刚要出门,春桃就提着食盒追上来,食盒上的描金牡丹还沾着露水:“姑娘,苏玲儿派人送来的绿豆糕,说是给您赔罪,还说先前帮沈昭远是糊涂,求您原谅。”
苏瑶掀开食盒,绿豆糕的甜香里裹着熟悉的腥甜。她冷笑一声,指尖捏起一块,糕体软绵,却藏着细小的颗粒。“沈昭远刚被抓,她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了。”她把食盒盖好,“带上,又是一份证据。”
到了太医院家属院,老院判的儿子守在门口,眼眶红得像兔子,见了苏瑶就扑通跪下:“苏姑娘,您可来了!家父就剩最后一口气,说什么都要等您!”
进了正屋,药味裹着死气扑面而来。老院判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如纸,胸腔起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浑浊的眼珠半睁着,望见苏瑶的瞬间,突然迸出点微光,枯瘦的手颤巍巍伸出来:“瑶儿……扶我……起来……”
苏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了床软枕。老院判喘了半天才顺过气,枯手从枕下摸出个紫檀木盒,盒面刻着的“仁心济世”四字已被摩挲得发亮。他颤巍巍把木盒塞进苏瑶手里,声音细若游丝:“你爹……当年交我保管的……旧方册……他说……苏家若遭难……便给你……”
苏瑶指尖抚过盒面的刻痕,那是父亲的笔迹。打开木盒,一本泛黄的方册躺在里面,首页“家传方录,苏氏独传”六个字,苍劲有力,正是父亲的手书。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腐心散”三个字赫然入目——“真腐心散:苦杏仁三钱、养魂草五钱、附子一钱,加蜂蜜熬制,甜香掩毒,十日噬心而亡。解药:天山雪莲配千年灵芝,三剂可解。”旁侧还有行小字:“张承业曾求此方,言治畜病,拒之,此人心术不正,恐为祸。”
“父亲当年就防着他!”眼泪再也绷不住,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苏瑶握着老院判的手,指尖的枯冷让她心头发颤,“院判伯伯,镇北将军的死,是不是张承业做的?”
老院判艰难地点头,每动一下都似要耗尽气力:“是……张承业……送了盒‘安神糕’……给将军……里面加了腐心散……将军死后……他逼我表兄……改了图谱……还买通你家表舅……指证你爹……”他抓着苏瑶的手突然用力,“瑶儿……小心……他手里还有……西域来的‘七日醉’……中毒者……七日失智……像醉死一样……无药可解……”
“七日醉?”苏瑶心头一紧,“您知道解药吗?”
老院判摇了摇头,手突然一松,头歪向一边,眼睛却圆睁着,望着窗外苏家旧宅的方向。嘴角挂着丝欣慰的笑,像是了却了毕生心愿。
老院判摇了摇头,呼吸越来越微弱:“不知道……但你父亲的方册里……或许有记载……他当年……研究过西域毒物……”他的手轻轻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嘴角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像是完成了多年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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