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琼筵设局探奸心,伪善假面终难藏(1/2)

夕阳如熔金般斜斜漫过瑶安堂后堂的菱花窗,在案上摊开的泛黄账册上投下斑驳暖光。苏瑶指尖捏着那枚朱砂拓印的西域马蹄印,指腹反复摩挲着拓片边缘的纹路——朱砂虽已泛黄,却在光影流转间清晰勾勒出三枚蹄铁的缺口,与春桃端来的菊花茶雾气交织,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父亲手札里的图样重合。春桃将茶盏轻搁案角,瓷碗与桌面相触的轻响惊醒了沉思的苏瑶:“姑娘,这拓片的纹路,与老爷当年巡守西域时绘制的商队马蹄草图,简直如出一辙。”

苏瑶抬眸接过茶盏,指尖仍带着拓片的微凉触感,眸中却已燃起明悟的光:“爹当年巡守西域商路时,曾在密折中详述回纥商队的马蹄特征——为防雪地打滑,他们会在蹄铁上特意凿出三道缺口。如今看来,张承业勾结的绝非寻常江湖逆党,而是外域势力。”她将拓片与裕丰号账册并置案上,朱砂绘制的运盐路线图恰好与拓片发现地连成一道暗线,“周世伯言明,这马蹄印是十年前裕丰号运货马车所留,而爹的冤案,正是十年前爆发。这般时间线的重合,绝非偶然。”

秦风此时推门而入,肩头还凝着京郊旷野的霜尘,手中捧着一卷封缄严密的卷宗:“姑娘,慕容将军使人送来沈昭远的行踪密录。这半月来,他除了户部当值,竟五度私访张承业府邸,昨日更乔装前往城南一处隐秘私宅——据暗卫探查,那宅中藏着一位西域女子,口音与回纥部落相符。”他将卷宗在案上摊开,朱笔标注的行踪轨迹密密麻麻,“尤为蹊跷的是,沈昭远每次赴张府,必携一具紫檀木盒,归时木盒空空如也,无人知晓其中所装何物。”

“紫檀木盒?”苏瑶眸光骤然一凝,周显宗提及的“特殊货物”在脑海中闪过,“莫非是盐铁走私的账册副本,或是与西域联络的密信?”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学徒的恭敬通报:“姑娘,三皇子殿下的内侍至府,有请您与慕容将军今夜赴府中家宴。”

慕容珏恰在此时踏入后堂,玄色锦袍下摆还凝着城外军营的霜华,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来。听闻三皇子设宴,他接过内侍呈递的鎏金请柬,指尖扫过“家宴”二字的圆润笔迹,眸色旋即一沉:“殿下特意注明‘家宴’,却又邀了沈昭远与张承业的门生李嵩,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试探沈昭远的虚实。”他将请柬递予苏瑶,指腹点了点柬上“赏桂”二字,“昨日我向殿下密禀裕丰号的线索,殿下定是想借赏桂之名,让你我当面探他口风。”

苏瑶凝视着柬上的御笔题字,忆起三皇子前日在瑶安堂翻阅卷宗时的凝重神色,缓缓颔首:“殿下是想借家宴的松弛氛围,窥破沈昭远的防备。可沈昭远心思缜密如筛,寻常试探怕是难以撼动他的防线。”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案上的朱砂拓片与账册上,眸中闪过一抹明悟,“或许,我们可借这两件证物,设一局引他自露马脚。”

暮色四合之际,三皇子府的青幔马车已停在瑶安堂门前。苏瑶换了一袭月白素裙,裙摆以银线绣着几株疏朗兰草,既衬得她医女的清雅气质,又不失世家闺秀的端庄。慕容珏则卸下甲胄,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纹锦袍,手按腰间螭纹佩剑,低声对苏瑶叮嘱:“府中已布下三层暗卫,若有异动,我便以三声轻咳为号。”苏瑶轻轻颔首,将马蹄拓片藏入袖中特制的暗袋,又取过妆奁中一枚银质诊脉针——针尾錾刻着苏家的玉兰花族徽,既是父亲遗物,亦是危急时的防身利器。

三皇子府的宴会厅设于凝香苑,苑中千株桂树正值盛花期,金桂甜香裹着廊下宫灯的暖光,漫过雕花回廊,沁人心脾。厅内已设下四桌宴席,沈昭远正身着宝蓝锦袍,与一位面白无须的官员谈笑风生,见苏瑶与慕容珏步入,他立刻起身离席,脸上堆起温文尔雅的笑意,拱手道:“苏姑娘,慕容将军,久别重逢,二位风采更胜往昔。”

苏瑶微微颔首还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昭远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正是当年父亲为她与他定下婚约时所赠,如今却被他当作攀附权贵的装饰,虚伪得令人作呕。慕容珏察觉到她眸中的冷意,不动声色地拉着她走向靠里的席位,附耳低语:“他身侧那是户部主事李嵩,张承业的得意门生,上月朝堂上,正是他领头弹劾瑶安堂私藏禁药。”

二人刚落座,三皇子便从后堂缓步走出,身着明黄常服,腰束玉带,面色温润如玉。他径直走向苏瑶,拱手笑道:“苏姑娘,今日邀你前来,一来是谢你为父皇调制的安神汤颇有奇效,二来是听闻你查到了裕丰号的线索,想当面听听你的见解。”这番话看似寻常,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沈昭远,带着几分审视之意。

沈昭远端着白玉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晃出些许涟漪,他随即掩去异样,朗声笑道:“殿下消息果然灵通!裕丰号不过是寻常盐商,当年为省些关税改走偏道,这般小事,怎值得劳烦苏姑娘费心。”他放下酒杯,转向苏瑶,眼中堆起假惺惺的关切,“苏姑娘,当年苏家遭难时我虽远在江南任职,却也日夜为伯父的冤屈忧心。只是十年旧案早已定论,你这般追查,恐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徒惹祸端。”

苏瑶端起青瓷茶盏,指尖轻叩盏沿,清脆声响打破厅内的虚伪融洽:“沈公子说笑了。父亲含冤而死,身为女儿,为他洗清污名乃是分内之事。至于奸人,自有国法绳之以法,我倒不惧他们作祟。”她放下茶盏,抬眸直视沈昭远,眸中不见半分笑意,“倒是有一事请教沈公子——昨日我往裕丰号拜访周掌柜,周少掌柜提及,你曾特意叮嘱他,若见苏家之人,需速速避之,不知公子此举,是怕我牵连裕丰号,还是怕我查出些什么?”

沈昭远脸色微变,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笑声,试图掩饰慌乱:“不过是善意提醒罢了!张大人如今执掌户部,裕丰号身为朝廷特许盐商,往来账目皆由户部监管,我怕苏姑娘查案时无意间牵涉其中,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转向三皇子,语气愈发恳切,“殿下明鉴,十年前的盐铁走私案早已结案,苏姑娘怕是因思念伯父过甚,才对旧案耿耿于怀,误将寻常商路变动当作阴谋。”

三皇子端起琥珀色的酒盏,浅酌一口,温润的目光陡然转厉:“沈大人此言差矣!苏御史当年以一身正气镇守西域,弹劾贪官无数,乃是国之栋梁。他的冤案若不能昭雪,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他放下酒盏,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将那盆‘月中桂’抬上来,让苏姑娘品鉴品鉴。”

两名内侍很快抬来一盆精致的紫砂盆栽,盆中桂树生得极为奇特:枝桠虬曲如老龙探爪,却缀满了雪色花瓣,香韵清冽迥异于寻常金桂。“此乃西域回纥进贡的‘月中桂’,”三皇子轻抚花盆边缘的回纹,缓缓道,“传闻此花只生于回纥雪山之巅,需以雪水灌溉方能绽放。沈大人当年在江南任职,曾见过这种奇花吗?”

沈昭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随即摇头笑道:“江南多是寻常金桂、银桂,这般雪域奇花,臣从未得见。”他话音刚落,苏瑶便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厅堂:“我倒在裕丰号的旧账册中见过记载——十年前,裕丰号曾从西域运回一批‘特殊货物’,货箱缝隙中便夹带着这种月中桂的种子,周掌柜说,这是走私者用来标记货物的暗号。”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桂花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李嵩脸色骤白如纸,握着酒杯的手不住颤抖,酒液顺着杯壁滴落衣襟也浑然不觉。沈昭远强压下心头慌乱,脸上挤出一丝质疑:“苏姑娘莫不是看错了?裕丰号不过是经营食盐的寻常商号,怎会与西域走私扯上关系?周显宗年逾七旬,怕是记性早已糊涂了。”

“周掌柜是否糊涂,账册可不会说谎。”苏瑶从袖中取出裕丰号的旧账册,指尖翻飞间翻至最后几页,朱砂绘制的路线图在宫灯映照下清晰可见,“沈公子请看,这上面标注的运盐路线,刻意绕开了河西、通州、顺义三处官府稽查站,直抵京郊那处废弃粮仓。而据周掌柜所言,粮仓后院便种着三株月中桂,正是用当年货箱中的种子培育而成。”她将账册呈至三皇子面前,指尖点向路线旁的朱字暗号,“殿下请看,这‘青竹’二字,与周掌柜提供的走私接头暗号,分毫不差。”

三皇子低头翻阅账册,温润的面色渐渐沉凝如铁,指腹重重按在朱砂路线图上:“沈大人,你分管户部盐铁司期间,曾主理盐商路线核查,裕丰号这般明显的异常改道,你为何从未上报?”沈昭远连忙起身离席,躬身叩首道:“臣任职期间,裕丰号报备的路线皆符合规制,绝无异常!定是周显宗年迈昏聩,私下改道却隐瞒不报,与臣无关啊!”

“周掌柜是否隐瞒,问李主事便知分晓。”慕容珏陡然开口,声线如寒铁相击,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嵩,“李大人当年曾任盐铁司主事,专管盐商路线审批,裕丰号改道之事,你敢说自己毫不知情?”李嵩本就心惊胆战,被这凌厉目光一逼,顿时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发出闷响,带着哭腔喊道:“殿下饶命!臣……臣当年是受张大人胁迫,才敢隐瞒裕丰号改道之事,还伪造了审批文书!”

沈昭远脸色铁青如墨,厉声喝止:“李嵩!你休要血口喷人!张大人乃是朝廷一品大员,忠君爱国,怎会做出走私之事!”他膝行至三皇子面前,语气急切如焚,“殿下明鉴!李嵩定是被苏姑娘威逼利诱,才编造谎言攀咬张大人!臣愿以项上乌纱担保,张大人绝无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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