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绣楼遗物(2/2)

信下面压着方素白手帕。

帕子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虽年月久了颜色不鲜亮,但保存还算完整。

帕子一角用极细丝线绣着朵并蒂莲,两朵莲花挨着,枝叶缠绕,针脚密匀,可见绣工之精,也看得出绣花人用了心。

最让北忘目光定住的,是匣子最底下那样东西。

那是一截伞骨。

颜色是扎眼的绯红,与雨夜幽魂手里撑的伞一般无二。

只是这截伞骨早已残破,布满划痕霉点,一头更是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遭过狠力摧折。

信,手帕,残破的伞骨。

这几样静悄悄的旧物,默然诉说着一段被年月掩埋的过往,一段关于倾心、约定、等待和最终破碎的往事。

北忘看着匣中物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仿佛能感受到几十年前,那个名叫素玉的女子在此处寄托的所有喜乐悲辛。

北忘将从柳家旧宅绣楼寻来的木匣带回客栈,搁在房间桌上。

他没急着对南灵说明匣中物事,只掀开匣盖,让里头泛黄的信纸、绣着并蒂莲的手帕,还有那截残破的绯红伞骨,尽数露在昏黄油灯光下。

南灵空茫的眸子扫过匣中物件,未发问。她似明白北忘用意。缓步走到桌边,伸出素白冰凉的手,未碰信纸或手帕,径直轻轻落在那截最破旧、颜色却最扎眼的残破伞骨上。

就在指尖触到冰冷糙砺伞骨的刹那——

比先前任何一回都更猛烈、更清晰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带着汹涌情意猛地冲入她感知。

不再是模糊影子或零散心绪,而是几乎带着热气湿气的具体景象:

最先涌来的是个春雨迷蒙的日子。

年岁尚轻的赵家郎君面带爽朗真诚的笑,将把崭新的绯红油纸伞郑重递到素玉手中。

伞面光滑,伞骨结实,在雨丝里泛着湿光。

他望着她,眼神滚烫,声音清晰坚定:玉妹,拿这伞作凭证,待我这趟归来,必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绝不负你!

接着是数不清或大或小的雨天。

素玉撑着那把红纸伞,立在镇东老巷口,朝着官道延伸处久久凝望。

细雨打湿裙边,冷风吹红脸颊,她全不在意,眼里只剩期盼。

那把红伞在灰蒙雨幕中像簇不灭的火苗,托着她全部等待。

年复一年,景象里的素玉渐褪青涩,眉间添了愁纹,身子日见消瘦。

手中红纸伞面现出磨损,颜色不如往昔鲜亮。

可她仍固执地在每个落雨日出现在巷口。

甚至能瞧见她在灯下笨拙地用同色丝线小心缝补伞面破洞,动作轻柔如护易碎的梦。

最后景象昏暗压抑。

病榻上素玉气若游丝,面容枯槁,唯剩双眼死死盯着窗外灰蒙的天,盯着那似永无止境的雨。

嘴唇微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执拗低语:等……等他回来……伞……我的伞……

那截残破伞骨就搁在枕边,被她冰凉手指死死攥着。

直到咽气,这仍是她唯一放不下的念想。

所有景象最终定格在弥留之际的执拗低语,随即如退潮散去。

南灵缓缓收回手指。

空茫的眸子里似无波动,可方才涌入的贯穿素玉后半生、浓烈近绝望的爱与期盼,还有在漫长等待中被磨损却至死不灭的微光,已被她独特感知完整清晰地下。

这些情意强烈纯粹,带着跨越生死的偏执。

无法简单归为或,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及对那魂灵的深远影响,已成不容忽视的事实。

她抬眼看向北忘,平铺直叙:触到极重、纠缠几十年的情意。要紧处是:相悦,诺言,等待,至死方休。

这般情意与那魂灵捆作一处,成了她滞留人世的根本。

声气依旧无波无澜,但说出的话,比先前任何分辨都更贴近那执念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