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夜戏开场(2/2)
戏班里一个姓林的杂役,专管后台衣箱、搬抬家伙这些杂事,在班子里待了不少年头,算是个老人了,平日爱喝两口,常在埠头西街那家“刘记酒铺”消遣。
得了信儿,北忘便独自往西街去。
南灵没跟着,她对此等往来没兴致,自回了客房。
刘记酒铺门面不大,里头摆着几张油亮的木桌,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烧酒和卤味的味儿。
这时已近半夜,客人不多。
北忘眼光一扫,就落在角落里一个独自喝闷酒的老者身上。
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正是伙计说的模样。
北忘走过去,在那老者对面坐下,叫伙计添了个酒碗,又切了一盘卤牛肉,一盘花生米。
他给自个儿也倒了半碗酒,这才对着那抬起头发愣的老者拱拱手:“老丈可是畅音阁锦云班的林老哥?”
老者眯着眼把北忘上下打量,见他面生,衣着寻常,但眼神清正,不像恶人,这才含糊应道:“是老汉。阁下是……?”
“敝姓北,路过贵地,今晚有幸听了沈大家的《贵妃醉酒》,实在……佩服得很。”北忘斟酌着词句,脸上露出恰好的钦佩神色,
“心里有些关于唱腔身段的疑问,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说林老哥是班里的老人,见识广,特来打扰,想请教一二。”
说着,他把那盘卤牛肉往老者面前推了推。
老林瞅瞅北忘,又瞅瞅那油亮的牛肉,喉咙动了动,摆摆手,带着戏班人常有的口气:
“嗨,咱一个打杂的,能知道个啥?沈大家那是天上云彩般的人物,咱也就远远瞧个影儿……”
北忘也不急,又给他碗里斟满酒,自己也陪着喝了一口,只捡些不打紧的戏文行话闲聊。
夸锦云班的行头如何精致,场面如何热闹,又感叹沈墨颜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实在难得。
几碗浊酒下肚,老林的话渐渐多了,脸上防备也松了些。
北忘看时候差不多,才像是随口叹道:“说来也怪,沈大家这般年纪,那眼神里的东西,倒像是经过几番起落似的,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他这话说得含糊,老林端着酒碗的手却微微一抖,酒水洒出几点。
他抬头看了北忘一眼,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重重叹了口气,把碗里剩的酒一口灌下。
北忘脸上不动声色,又给他满上。
老林盯着晃荡的酒水,闷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儿,像是怕被谁听去似的:“北……北先生是吧?您……您也看出来了?”
北忘心里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觉得,和寻常年轻角儿,不太一样。”
老林又灌了一口酒,脸颊泛红,话匣子算彻底打开了,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憋久了不吐不快的劲儿:
“沈大家……唉,墨颜这孩子,本就是个极有灵气的,是块好料子,班主也看重。可……可就在个把月前,出了档子事。”
他左右瞅瞅,声音压得更低:“那时班子还没来梨园埠,在上一处地方。有天夜里,她说是去练功,一个人摸去了那儿一座废了些年头的老戏楼……
也不知怎的,第二天回来,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北忘适时问了一句。
“那本事,就跟通了窍似的,一下子蹿上去了!以前还有些地方拿捏不准,自那以后,唱念做打,没一样不精到,尤其是那身段做派,那份气度……”
老林摇摇头,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带着点惊怕,
“老练得吓人!压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班主和师傅们自然是惊喜,可我们这些常在旁边看的……总觉得心里发毛。”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口酒,才接着道:“而且,人也变得古里古怪。时常一个人待着,对着空屋子,或是墙角,嘀嘀咕咕,像是在跟谁说话。
精气神也耗得厉害,一下了台,脸就白得吓人,得好一阵才能缓过点劲儿来。”
老林抬起醉眼,看着北忘,喷着酒气道:“不瞒您说,那感觉……真像是……换了个人了。”
说完这句,他好像没了力气,也不再吃喝,只是趴在桌上,嘴里含糊念叨:“换了个人咯……换了个人咯……”
北忘看着醉倒的老林,眉头慢慢拧紧。
个把月前,旧戏楼,本事猛进,性子大变,精气耗损,对着空处说话……
这些线头串起来,和他之前那隐约的感觉,和南灵觉察到的异样气息缠绕,好像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这梨园埠的红氍毹上,光鲜亮丽的背后,恐怕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诡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