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密谋(1/2)

十二月十二,南京城。

距卢方舟在北京德胜门誓师南征,不过区区一月零二日时间。

一个多月前,伪朝上下犹自沉醉在秦淮画舫之上,举杯相庆,笑称“卢逆困于北土,无力南顾”。

钱谦益即席赋诗,有“莫愁湖上春来早,金陵王气正葱茏”之句,时维十一月,众人竟也纷纷抚掌称妙。

一个月后,莫愁湖上寒风萧瑟,满目凄冷。所谓金陵王气,早已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熄。

败报如腊月飞雪,一片片飘入金陵。

“芜湖失守!明军前锋骑兵已抵当涂!”

当涂距南京不足二百里。

“太平府举城归附!知府开城门,百姓焚香箪食,以迎王师!”

“采石矶水寨失陷!明军水师炮舰轰击半日,守备战死,水师全军覆没!”

此报最是致命。

采石矶乃南京上游最后一道江防屏障。

水寨一失,明军水师便可沿江直下,三日之内兵临城下。

伪朝寄予厚望的“郑家水师扼守长江”之策,也彻底沦为空谈,郑渡大败东逃的消息,至此再也无法遮掩。

每一道败报,皆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伪朝君臣心上。

奉天殿上,早已不见半月前的虚张声势。

龙椅之上,朱由崧眼下青黑,眼圈浮肿,他已三夜不能安寝,每一次合眼,便梦见卢方舟提剑闯入寝宫,剑锋抵喉,冷声道:

“福藩遗孽,尔也配坐此座?”

惊醒之时,冷汗早已浸透寝衣。

今日早朝,秩序彻底崩坏。

钱谦益须发凌乱,指着韩赞周尖声怒骂:

“都是你这阉竖!招募的皆是市井无赖、乞丐囚徒,领饷时争先恐后,临阵时跑得比兔子还快!采石矶五千‘精兵’,未接敌便溃散大半!你该当何罪!”

韩赞周涨红了脸,厉声反唇相讥:

“咱家只会募兵,不会练兵!

钱阁老你是两榜进士、东林魁首,胸中甲兵百万,怎不见你登城御敌?只会躲在宅中写诗!

写的什么‘莫愁湖上春来早’,如今是腊月,你写给谁看!写给湖上野凫看吗!”

“你、你有辱斯文!”

“斯文?斯文能守城吗?能御敌吗?能保采石矶不失吗!”

朱由崧猛地拍击龙椅扶手,大声吼道:

“别吵了!都别吵了!”

他眼眶通红,声音已带哭腔:

“你们不是说长江天险、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孙可望骁勇善战、郑家水师无敌吗?如今呢?如今卢逆都快兵临城下了!朕……孤……我……”

他语无伦次,终是颓然瘫坐椅中,喃喃自语:

“我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殿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恍如催命号角。

殿中群臣各自垂首,或望地砖纹路,或看殿柱发呆,竟无一人敢抬头与监国对视。

他们心中雪亮,龙椅上那人,已是个死人,接下来要为自己打算了。

……

是夜,秦淮河畔灯船十停其九。

往年腊月岁末,正是江南士绅最盛之时,祭灶、守岁、酬酢往来,丝竹管弦自黄昏彻夜不绝。

今年截然不同,沿河大族宅邸尽皆门窗紧闭,仆从步履匆匆、面有惶色,主人一俟晚膳完毕,便即钻入书房,密谋不休。

夜深的时候,苏州顾家、杭州陈家、松江徐家等十余户江南世家家主,悄然齐聚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此院门脸窄仄,匾额只书“程宅”二字,门房老态龙钟,看似落魄徽商养老之所。

一入三进之后,却是别有洞天,花厅陈设不事张扬,却件件皆是苏作极品、徽雕绝艺。

该院名义上为徽州茶商程氏私产,实则是沈万金早年所置的密会之地。

密道、夹墙、藏兵室,一应俱全。

当年沈万金在此联络江南士绅,密议与辽东走私大计。

今夜,还是这批人,却在此密谋,如何将沈万金送入地狱。

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阴森的面孔。

松江徐家,世代簪缨,先祖徐阶曾扳倒严嵩,力挽嘉靖朝局,家业鼎盛之时良田三十万亩,京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如今徐家主徐汝霖年过半百,保养得当的面皮上,此刻尽是寒霜。

他率先开口:

“诸位,南京城头,还能插几日‘监国’之旗?”

满室死寂。

杭州陈家主陈继儒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素日最重养生,晨起必进参汤,此刻参汤也压不住心头狂跳。

他咬牙道:

“今日确报,芜湖失守,明军前锋距南京不过二百里。据闻那是曹变蛟的铁骑营,在北方杀人如麻,彼一人双马,昼夜可驰二百里。”

听闻,众人默然……

徐汝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明军入城之日,我等……是何下场?”

一语落地,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们想起去年自北方传来的消息,山东登州、莱州,参与走私的士绅数十家全族处斩,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被卢方舟处斩的很多人,还是此间诸人的姻亲故旧。

徐汝霖之姑母,嫁的便是登州王氏。

王家家主王登仕,以海贸起家,暗通辽东,私运铁器粮秣近十年,结果登州城破后,全家都被处死。

徐汝霖从不与人提及,可每至午夜,姑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总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卢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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