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灯还没灭,别跪(2/2)

这些人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不是一个裁决命运的葬主。

他们需要的,仅仅是一个不会熄灭的承诺,一盏能照亮回家路途的灯。

“他们来了。”

夜凝霜的吟诵忽然一顿,她颤抖的指尖指向庙宇外的虚空,声音里带着敬畏,“不是鬼魂,是‘记得的人’。”

几乎在同时,守夜的哑拳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看见,前方的雪地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脚印,由远及近,却偏偏看不到任何人影。

那诡异的场景,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心胆俱裂。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越来越多,它们没有散发任何恶意,只是停在了坟场灯海的边缘,不再前进。

然后,那些无形的脚印,竟齐齐转向了北方废都的方向,仿佛在隔着遥远的时空,朝拜着什么。

林渊体内的承愿之链,在此刻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是有无数只冰凉却温柔的手,正在轻轻触碰它,向它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意念。

“是那些……死在我洒下的火种之后的人。”林渊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他们的念,没有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异变陡生。

不远处的冰层裂缝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挣扎着爬了出来。

血童七郎。

他那双漆黑如墨、不见一丝眼白的葬瞳,在血月下显得尤为可怖。

但他这一次,没有发出那能引动尸变的凄厉哭声。

他蹒跚着,一步步走到灯海边缘,在最近的一盏、因灯油即将耗尽而忽明忽暗的纸灯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伸出那双沾满干涸血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盏将熄的纸灯,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当他开口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音,而是数十个、数百个痛苦灵魂重叠在一起的呜咽。

“我们……不想当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那两团代表着归墟之力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由暴虐的赤黑,转为一抹澄澈的幽蓝——那是青鳞少年献祭时,最后的光芒。

紧接着,他小小的身体寸寸龟裂,如同风化的雕像,迅速化作一捧灰白的骨灰,悉数洒落在他捧着的那盏纸灯之中。

没有痛苦的哀嚎,只有解脱的宁静。

那盏即将熄灭的纸灯,在承接了这捧混杂着救赎与忏悔的骨灰后,骤然大亮!

一道温和而不刺眼的幽蓝光柱冲天而起,竟在这片区域,短暂地驱散了头顶浓重的血月阴霾!

阿织望着那捧在灯盏中微微发光的灰烬,喃喃道:“他不是在自尽……他在替那些被他引来的活尸,替那些被他间接害死的人……赎罪。”

林渊缓缓站起身,将那柄斜插在地上的铁锹抽出,扛在肩上。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废都的遥远天际。

承愿之链在他背后无声地浮现、舒展,那些由“记得的人”传递来的意念,如同燃料,让这条锁链前所未有地凝实,仿佛一件由星光与信念织就的无形战袍。

他不再去问“我是否为这世间带来了灾劫”。

他只是低声对自己,也对那些无形的同行者说:

“你们要光,我就把命烧给你们看。”

同一时刻,远在西漠的黄沙祭坛之上。

白袍伪主猛地仰头望向北方的天空,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残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集体暴动。

他脸上笼罩的迷雾剧烈翻滚,无数个撕裂般的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他……他走的路,才是对的!他真的值得那些信念!”

“闭嘴!我们才是正道!至高的净化不容置疑!”

“可我们……也曾是他播下的火……”

伪主痛苦地嘶吼着,高高举起手中的白骨长笛,想要吹响那湮灭灵魂的最终乐章,强行镇压体内的反噬。

然而,他却迟迟无法将骨笛凑到嘴边。

因为笛身上,那枚不知何时镶嵌上去的、来自某把铁伞的锈蚀残片,此刻正变得微微发烫,与遥远北方的某柄铁锹,产生了跨越千里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夜色渐深,血月缓缓隐去。

三百盏灯火,在燃烧了一夜之后,终于一盏盏归于寂灭。

那股来自地底的阴寒退潮般散去,天地间复归死寂。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各自寻地休憩。

唯有林渊,依旧扛着那柄铁锹,独自一人,走向了荒原的更深处。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那双曾能预演未来的三生瞳,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闪烁着微光,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反复地,只闪现着同一幅静止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