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陨落云坪(2/2)

他试过用意志强行压迫,结果灵气反弹得更凶,甚至让他胸口一阵发闷。他也试过放缓呼吸,模仿婴儿沉睡时的吐纳节奏,希望能让灵气放下戒心,可依旧徒劳无功。

“呼——”

一声悠长的叹息打破了柴房的寂静,陆昭睁开眼,眸子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常年挑水留下的厚茧泛着黄白色的光泽。

五年来,这样的尝试从未间断。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焦虑不安,再到现在的麻木空洞,他的心境就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渐渐磨平,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墙角的破碗里还剩小半块糙米饼,那是他今天的晚饭。他拿起饼子,慢慢咀嚼着,干涩的碎屑刺得喉咙发疼。演武坪的呼喝声还在继续,其中偶尔夹杂着赵乾的声音,洪亮而张扬,像是在炫耀着什么。

陆昭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见过一本被丢弃的《青阳功诀详解》。书页被雨水泡得发涨,字迹模糊不清,他却像捡到宝贝似的藏了起来。那半个月里,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借着柴房缝隙透进的月光,逐字逐句地辨认那些模糊的墨迹。

书中说,引气入体的关键在于“共鸣”,如同琴弦相和,需让自身气血与天地灵气达成共振。可他的气血就像生了锈的铁弦,无论如何拨动,都发不出应有的声响。

他甚至能指出外门弟子修炼时的错漏——比如赵乾总喜欢在吸气时抬高肩膀,这会导致灵气在玉枕穴凝滞;比如负责看守演武坪的李师兄沉肩过早,使得丹田吸纳灵气的效率降低三成。这些细微的破绽,那些正在修炼的弟子毫无察觉,旁观者清的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认知上的清醒,反而让他更加痛苦。就像一个能精准背诵乐谱的聋子,明明知道每个音符的起落,却永远听不到完整的乐章。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是同住一间柴房的老杂役王伯回来了。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半袋草药,看到陆昭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小昭,今天去后山采的蒲公英,煮水喝能败火。”

陆昭连忙起身接过药袋,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心里微微发酸。王伯入山四十年,一辈子都是杂役,据说年轻时也没能引气入体。

“谢谢王伯。”他低声道,将药袋小心地挂在墙上。

王伯坐在自己的草堆上,捶着酸痛的腰,看着陆昭落寞的侧脸,忍不住叹气:“别太较劲了。咱这命,或许就不是吃修行这碗饭的。”

陆昭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那些灵气在指尖游走,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如星辰。他不知道的是,藏在怀中的那枚铁片,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散发出微不可察的凉意。

第五节: 赵乾的二次羞辱

演武坪边缘的青石栏杆被日光晒得发烫,陆昭蹲在阴影里,手里攥着块抹布,假装擦拭栏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场内。

今天是外门弟子考核的日子,十几名弟子正在演练《青阳拳》,拳风带动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赵乾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月白劲装,动作舒展流畅,每一拳打出都伴随着淡淡的青芒,引来围观弟子的阵阵喝彩。

陆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抹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今天特意换了条干净的杂役服,借着清洗演武坪栏杆的差事,想看看外门考核的标准。再过半年,他就满十六岁了,按照宗门规矩,这是杂役最后一次参加外门选拔的机会。

“喂,那杂役,过来!”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陆昭浑身一僵,抬头就看到赵乾站在不远处,正用马鞭指着他。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陆昭慢慢站起身,将抹布藏在身后,低头道:“赵师兄有何吩咐?”

赵乾缓步走过来,月白劲装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与陆昭灰扑扑的杂役服形成鲜明对比。他故意放慢脚步,让马鞭在指尖打着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说你还在偷偷练《青阳引气诀?”

陆昭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下了衣服。他攥着抹布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低着头:“弟子不敢。”

“不敢?”赵乾嗤笑一声,突然扬起马鞭,鞭梢擦着陆昭的耳畔抽在旁边的栏杆上,发出“啪”的脆响。“上次在登云道让你滚,没教你规矩吗?杂役院的废物,也配碰我青阳宗的功诀?”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几个与赵乾交好的弟子更是大声附和:“赵师兄说得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以为能一步登天?”

陆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可今天,看着赵乾那张得意的脸,听着周围刺耳的哄笑,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怎么不说话?”赵乾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不是觉得不服气?也是,毕竟当年陆家族长还送过你‘麒麟子’的匾额,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陆昭心上:“可惜是块连灵气都引不进来的废麒麟,如今只能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擦栏杆。”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陆昭胸口,让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赵乾,你别太过分!”

“哟,还敢顶嘴?”赵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抬脚,狠狠踹在陆昭肚子上。“一个连杂役都快做不下去的废物,也敢直呼我的名字?”

陆昭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撞在栏杆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想站起来,赵乾却步步紧逼,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啊——”

剧痛从手背传来,陆昭忍不住闷哼一声。赵乾的脚在他手背上碾了碾,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快意:“记住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痴心妄想的美梦。”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开始起哄:“赵师兄,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陆昭死死盯着赵乾那张扭曲的脸,汗水混合着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能感觉到手背上的骨头在呻吟,可心里的疼更甚千万倍。五年来的隐忍、坚持,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赵师兄,考核时间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淡紫衣裙的少女站在演武坪入口,眉目如画,正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苏清月。她皱着眉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赵乾脸上的嚣张顿时收敛了几分,他狠狠瞪了陆昭一眼,松开脚:“算你运气好。”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演武坪中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陆昭挣扎着爬起来,手背已经红肿一片,留下清晰的鞋印。他没有去看周围的目光,也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演武坪。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走到无人的角落,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按住胸口,那里,那枚冰冷的铁片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微微发烫。

“赵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之辱,我陆昭记下了。”

第六节: 偷学的一招半式

暮色四合时,陆昭悄悄来到演武坪西侧的老槐树下。这里是外门弟子傍晚练拳的地方,此刻人已散去,只留下满地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尚未散尽的拳风余韵。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糙米饼。今天被赵乾踹中肚子后,他一直没胃口,此刻却强迫自己小口啃着。手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用布条简单包扎过,可稍微用力还是钻心地疼。

饼子吃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目光扫过演武坪中央,那里的石板被常年踩踏,已经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却留着无数细密的凹痕——那是被拳风震出来的印记。

陆昭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边缘,缓缓摆出一个起拳的姿势。这不是《青阳拳》的起手式,而是他昨天偷偷看到赵乾练习的《裂石掌》。

《裂石掌》是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最高深的掌法之一,据说练至大成,能一掌劈开三尺厚的青石。赵乾最近正在修炼这门掌法,每次练习都特意选在人多的地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进境。

陆昭当时正提着水桶经过,听到围观弟子的议论,便特意放慢了脚步。他没有敢靠近,只是躲在槐树后面,借着枝叶的掩护,将赵乾的动作牢牢记在心里。

此刻他凝神静气,回忆着赵乾出掌的姿态:左脚在前,右脚稍后,重心下沉,掌心微凸,手腕要像断了的鞭子一样,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突然发力。

“喝!”

陆昭低喝一声,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推出右掌。风声从耳边掠过,掌心却只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流,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他不气馁,收掌再试。这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仔细体会腰部发力如何传导到肩膀,再从手臂流注到掌心。可无论他怎么调整姿势,掌风始终软弱无力,与赵乾那带着青芒的掌法相去甚远。

“不对……”陆昭皱着眉自语,“发力的顺序错了。”

他记得赵乾出掌时,肩膀几乎不动,力量像是从脊椎里迸发出来的。他试着绷紧后背的肌肉,果然感觉到一股不同的力道顺着脊椎攀升,可到了肩膀处就像遇到了关卡,怎么也送不到掌心。

“再来!”

陆昭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出掌的动作。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被暮色吞噬。演武坪周围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汗水浸湿了他的杂役服,贴在背上冰凉刺骨。手背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渗过布条,在掌心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可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揣摩着掌法的奥秘。

不知练了多少遍,当月亮爬上树梢时,他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神韵。出掌时肩膀不再僵硬,力量能顺着手臂流畅地传递,虽然依旧没有气劲相随,掌风却比之前凌厉了数倍,能吹动身前半尺外的落叶。

“就是这样……”陆昭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能感觉到,这掌法的发力技巧与他挑水时的用力方式隐隐相通,都是借助身体的协调性,将分散的力量集中到一点爆发。

他想起自己每天挑着水桶攀登千阶险,为了节省力气,早已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呼吸与步伐配合的节奏。此刻将这种节奏融入掌法,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陆昭每天都会借着送水或打扫的机会,偷偷观察外门弟子练拳。他不再执着于那些需要灵气催动的招式,而是专注于基础的拳脚功夫和发力技巧。

他发现,外门弟子练拳时往往过于依赖灵气,反而忽略了肉身本身的力量。而他因为无法引气,只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打磨肉身和技巧上,竟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

在杂役院后面的废弃石屋里,他用一根木棍代替长剑,模仿着外门弟子练习《青阳剑法》的基础招式。没有灵气加持,他的动作缓慢而笨拙,却每一招都力求精准,感受着肌肉的拉伸与骨骼的转动。

他还偷偷在挑水的木桶里灌满沙子,增加负重,磨练臂力;在登云道最陡峭的路段,他会刻意放慢脚步,感受重心的变化,将这种感觉融入步法之中。

这些偷学来的“一招半式”,在外门弟子看来或许粗浅可笑,却被陆昭视若珍宝。他像一只谨慎的工蚁,一点一滴地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力量,哪怕这些力量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

这天深夜,陆昭又在石屋里练习《裂石掌》。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他的身影在月光与阴影间穿梭,掌风越来越凌厉,终于在一次出掌时,“啪”的一声,竟将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震成了两半。

陆昭愣在原地,看着碎裂的石头,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掌,掌心因为反复撞击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此刻却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他知道,这只是肉身力量达到极致的偶然爆发,与真正的《裂石掌》相比还差得远。可这小小的进步,却像一簇火苗,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总有一天……”他望着石屋屋顶的破洞,那里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辰,“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昭,不是废物!”

说完,他握紧拳头,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石屋里只剩下那块被震碎的石头,在月光下静静躺着,仿佛在见证着一个少年在绝境中不屈的挣扎。

第七节: 古怪老汉与三个铜板

青阳山下的小镇边缘,总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断墙残垣间堆着半人高的废铜烂铁,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陆昭攥着怀里三个磨得发亮的铜板,指尖沁出的汗让铜绿蹭在掌心,留下几道青黑的印子。

这是他攒了整整半个月的工钱。张豹的鞭子抽在身上时,他总想着能换副好点的伤药,可每次路过药铺,那“一钱银子”的价码都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三天前,他在挑水的山道上看见个老汉,正蹲在乱石堆里扒拉什么,怀里露出的半截东西,看着竟和自己捡的那块铁片有几分相似。

“后生,要看看不?”

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陆昭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站在那堆废品前。老汉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乱得像团枯草,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浑浊的瞳仁里仿佛藏着两团鬼火,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铜板。

陆昭往后缩了缩手,喉结动了动:“老人家,您这……有旧铁吗?”

“旧铁?”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焦黄的牙,“我这宝贝,可比铁金贵多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几块形状各异的金属残片,有的泛着银白,有的透着暗红,唯独角落里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片,毫不起眼,却让陆昭心脏猛地一跳。

那铁片边缘坑坑洼洼,表面覆着层厚厚的锈迹,可轮廓竟和他贴身藏着的那块有七八分像。更奇的是,它比同体积的铁块沉得多,老汉用两根手指捏着,竟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陆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捡的。”老汉说得轻描淡写,随手把铁片丢在地上,“后山乱葬岗刨出来的,瞧着沉,打不了农具,也熔不了兵器,留着占地方。”

陆昭的目光黏在铁片上挪不开。他想起王伯说过,乱葬岗底下是上古战场的遗迹,偶尔能挖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他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铁片,就觉一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比山涧的冰泉还要刺骨,让他打了个激灵。

“老人家,这铁片……”

“三个铜板。”老汉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他攥紧的手,“你那三个子儿,换这块废铁,划算。”

陆昭愣住了。他本想讨价还价,可看着老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慢慢松开手,把三个铜板递过去,指尖触到老汉枯瘦的手掌,像碰到了两块冻硬的柴禾。

老汉把铜板揣进怀里,又拿起那块黑铁片,塞进陆昭手里:“记住了,此石非石,遇血方醒,伴龙潜渊,待时而鸣。”

这十六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道惊雷在陆昭耳边炸响。他还想再问,老汉却已扛起那堆废品,佝偻的背影摇摇晃晃地钻进残垣后面,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腥气,像陈年的血混着铁锈的味道。

陆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铁片。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断墙的影子压得更低。他把新得的铁片和自己原来那块放在一起,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比对——两块铁片的锈迹下,竟藏着一模一样的纹路,像是某种奇异的鳞片,只是一块完整些,一块缺了个角。

“遇血方醒……”他喃喃自语,摸了摸手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那里还结着层暗红的血痂。鬼使神差地,他用指甲抠破血痂,让渗出的鲜血滴在铁片上。

血珠落在锈迹上,像滚进了干涸的泥地,瞬间就没了踪影。铁片依旧是那块冰冷的铁片,没有任何变化。

陆昭苦笑一声,大概是自己太想变强,连疯老汉的胡话都当了真。他把两块铁片叠在一起,用布条仔细缠好,贴身藏在怀里,转身快步往青阳山赶。夜色渐浓,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竟让他觉得那老汉的声音还在风中回荡。

回到杂役院时,柴房里一片漆黑。王伯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陆昭摸黑躺在草堆上,胸口贴着那两块铁片,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竟奇异地让他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些。

他不知道,在他熟睡后,怀中铁片上的血迹正顺着那些隐秘的纹路缓缓游走,像一条条细小的血蛇,钻进锈迹深处。而那老汉消失的残垣下,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正在月光下慢慢凝结,形状竟与铁片上的纹路一般无二。

第八节: 月光下的异样

子夜的月光,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陆昭是被冻醒的。柴房的破窗没糊纸,山风卷着碎雪沫子灌进来,落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他往草堆里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却猛地僵住——怀里的铁片,竟在发烫。

不是烈火燎原的灼痛,而是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温温的,却带着股钻劲儿,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渗。陆昭连忙摸出铁片,借着从破窗钻进来的月光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两块叠在一起的铁片,此刻竟泛着淡淡的银光。不是镜面反射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像浸在水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节奏竟和他的心跳有些相似。更奇的是,原本坑洼的表面,那些隐秘的纹路正在发光,红色的血痂被银色光晕衬得像一条条游走的小蛇,顺着纹路缓缓蠕动。

“这是……”陆昭的声音发颤,他把铁片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锈迹。月光穿过铁片,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碎。

他想起那老汉的话——“遇血方醒”。难道不是血,而是血加月光?

为了验证,他伸手挡住破窗,柴房里顿时暗了下来。失去月光的照射,铁片的银光果然渐渐淡了下去,发烫的温度也慢慢降了回去,重新变得冰凉刺骨。陆昭移开手,月光再次涌进来,落在铁片上,不过片刻,银光又重新亮起,温度也随之回升。

反复试了三次,结果都一样。陆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砰砰直跳。他活了十五年,听遍了宗门里的奇闻异事,却从没听说过有金属能像这样随月光变化。

他悄悄爬起来,披了件打满补丁的外衣,抱着铁片溜出柴房。杂役院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护院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得老长。陆昭借着墙角的阴影,绕到杂役院后面的老槐树下。

这里地势高些,月光没了遮挡,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陆昭把铁片放在树根处,自己则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盯着。

银辉落在铁片上,那层锈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慢慢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质地。那些鳞片似的纹路愈发清晰,竟像是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银光就亮一分。到后来,整片铁片都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连周围的积雪都映得发蓝。

陆昭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光晕,就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手臂往上涌。这力量不像灵气那样飘忽,反而沉甸甸的,带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祠堂里见过的龙纹石碑。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抽回手,却发现指尖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更让他惊骇的是,那铁片上的银光竟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没有想象中的灼痛,反而是种难以言喻的舒坦。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清泉滋润,又像是紧绷的弓弦突然松开。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银光顺着手臂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五年来淤积的疲惫和伤痛都在慢慢消散。

可当银光走到肩膀处,却突然停住了。就像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冲撞,都无法再往前半步。陆昭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焦躁地翻腾,而他自己的经脉也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要被撑裂似的。

“呃……”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就在这时,铁片的银光突然黯淡下去,那股奇异的力量也像潮水般退了回去,重新流回铁片里。陆昭的指尖一松,终于挣脱了束缚。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肩膀大口喘气,刚才被银光流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可肩膀处却传来阵阵刺痛。

再看那铁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锈迹斑斑,冰凉刺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陆昭捡起铁片,紧紧攥在手里,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不是普通的铁片。那老汉的话,那月光下的异动,还有刚才流入体内的奇异力量……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自己可能捡到了个了不得的宝贝。

可为什么那股力量到了肩膀就过不去了?陆昭揉着发痛的肩膀,突然想起王伯说过,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后来请了个游方郎中,在他肩膀上扎了几针才保住性命。难道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堵住了经脉?

夜风更冷了,吹得老槐树的枝桠“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陆昭把铁片重新贴身藏好,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一轮残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像是谁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再试试引气入体。或许,有了这铁片的助力,那扇紧闭了五年的门,能打开一条缝?

第九节: 星辉淬体疑无路

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陆昭的发间,瞬间就化成了水。

他盘膝坐在雪地里,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结成《青阳引气诀》的印诀。怀中铁片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吸气,沉肩,意守丹田……”

陆昭在心里默念着功诀,努力回忆着外门弟子引气时的样子。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像一群胆小的麻雀,在他身边盘旋着,却始终不敢靠近。五年来,每次都是这样。

他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铁片。刚才那股奇异的力量虽然没能冲破经脉的阻碍,却让他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通畅。或许,借着月光,借着这铁片的异动,能让灵气对自己少些排斥?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引导那些灵气。指尖的麻痒感如期而至,灵气像调皮的鱼,在他皮肤上游走,却始终不肯钻进毛孔。陆昭没有气馁,按照偷学来的“星辉淬体”偏方,想象着月光化作无数细小的银针,刺破皮肤,带着灵气钻进体内。

这偏方是他从杂役院的老人口中听来的,据说上古时有凡人以此法修炼,可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以前他试过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但今晚,他莫名地生出一丝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地里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他膝盖发麻。可他体内的情况,却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灵气依旧在体外徘徊,月光也只是冰冷的光,没有化作什么银针。

陆昭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急的。他能感觉到怀中铁片又开始微微发烫,银光透过粗布衣裳隐隐透出,可这似乎对灵气没有任何影响。那些天地灵气像是瞎了眼,对他身上的异样视若无睹。

“为什么……”他忍不住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五年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想起小时候,族里的长老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天生道骨,将来定能一飞冲天。可自从那场大病后,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废柴”,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族里的期待变成了失望,父母的骄傲变成了叹息,最后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真的是块朽木。

若不是那股不甘在心底作祟,他恐怕早就像王伯一样,认命地做个杂役,在青阳山里混过一辈子。

“呼——”

陆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气在月光下散得很快。他松开手诀,颓然地靠在树上,望着天上的残月,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熄灭了。

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修炼。哪怕得到了这神秘的铁片,哪怕有月光相助,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胸口的铁片突然猛地一烫!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暖意,而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跳起来。紧接着,一股远比刚才强烈的力量从铁片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胸口往四肢百骸冲去。

这力量带着种狂暴的气息,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凶兽突然苏醒,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陆昭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咯吱咯吱”作响,像是要被这股力量撑碎。

“啊——”他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更让他惊骇的是,这股力量冲到肩膀处时,没有像刚才那样停下,而是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那道无形的壁垒上!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陆昭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随即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被砸开的缺口涌了进来,与那股狂暴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无数银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身体,与那两股力量纠缠、融合。怀中的铁片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那些鳞片似的纹路高速旋转,像一个微型的漩涡,不断吞噬着月光,再转化成奇异的能量注入他体内。

“这是……”陆昭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是在地狱还是在天堂。

他不知道,此刻在青阳山深处的某个隐秘洞府里,一面布满裂纹的青铜古镜突然亮起,镜面上浮现出无数复杂的符文,其中一道微弱的光点正在闪烁,位置恰好指向杂役院后方的老槐树。

而陆昭自己,在剧痛与舒泰的交替中,慢慢失去了意识,倒在雪地里,怀中铁片的光芒却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与天上的月光遥相呼应,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万古的对话。

雪,还在下。老槐树下的少年,像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像,静静地躺着,没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他一生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