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一点?(六)(1/2)
提着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从特价区杀出来,外面闷热的夏夜和冷气开足的室内形成鲜明对比,街道已经被路灯镀上了一层昏黄。
蛇骨没有走向地铁站的方向,反而脚步一顿,拽着我的胳膊就朝更热闹的街区拐去。
“喂,慎也,我们再去逛逛夜市吧。”
她语气听起来和之前嚷嚷着“下一站,live!”时差不多,带着点刻意的高昂,但又像是药片的糖衣。
今天一整天,蛇骨身边都弥漫着那种若隐若现的失落感,似乎又在此刻沉积成了这种不想结束的拖延。
“呼……够了吧……蛇骨……”
我长出了一口气,在原地站定,没再被蛇骨拖着走。
“诶?”
我能感觉到蛇骨抓着我的手僵了那么一瞬,她扭过头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挑染的绿发在霓虹光晕下不太明显。
“也差不多够了,蛇骨。”
她脸上那点强撑的兴奋也有点挂不住的意思,在被我按下休止符后,僵硬的表情显得有些狼狈。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去夜市,但是,我很清楚她肯定是有不想去面对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回家的话……别拉着我一起啊……”
蛇骨的表情,只有在沉浸于音乐、电影和此前的购物喧嚣时,才会短暂地焕发出一点光彩。
像是精心涂抹的油彩,努力掩盖着底下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时间越晚,这层掩盖就显得越刻意,却又越单薄越脆弱。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
有些人总是会不停地给自己找乐子,追逐着下一场热闹,下一份刺激,摆出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乐主义姿态。
但这并非源于对快乐的真正热爱。相反,那更像是一种恐慌的逃避。
一旦停下,一旦周遭归于寂静,那被暂时压下的无边无际的压抑失落,便会如同涨潮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人吞没。
所以我也清楚,这绝非解药,而是一种麻醉,短暂的掩饰过去后,痛苦只会变本加厉。
“好歹……给我个理由、或者说借口吧。”
蛇骨盯着我看了一两秒,那双总是带着点攻击性或戏谑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被看穿之后的窘迫,但立刻又被更强势的伪装盖了过去。
“少,少啰嗦!”
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握得更紧了,就像是担心我会跑掉一样。
“我想去就是理由,我们约定的是今天,也就是说在十二点之前你都还是我的契约男友,不许拒绝!”
蛇骨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有点突兀,引得旁边几个路人侧目。
她毫不在意,反而像得到了某种底气,拉着我就往中华街的方向走去。
“喂……”
“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一点点就好……”
蛇骨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快要被奔跑时带起来的风声给盖过了。
“慎也……拜托……”
我没再挣扎,任由她拉着,穿过了马路,汇入了流向中华街的人群中。
◇
踏进中华街的瞬间,各种气味和声音就包裹了过来,五颜六色的灯串挂在摊位上方,把一张张兴奋或疲惫的脸照得光怪陆离,人潮推挤着向前,说话得凑到耳边才能听清。
蛇骨似乎并不在意要去哪里,只是沿着中华街的主干道,被人潮裹挟着向前。
背上的吉他让她显得有些笨拙,偶尔会碰到别人,换来几句模糊的抱怨,她总是很快又低声说句“抱歉”,却被淹没在了喧嚣里。
我估计那些人根本没在意,也听不见她的抱歉。
我提着袋子跟在她身边,偶尔帮她挡开挤得太近的人,我能感觉到她拽着我手腕的力道时紧时松,但始终没放开。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有点微妙,不是因为契约……也不是因为报酬……连暧昧都不是。
更像是在照顾小孩子一样。
◇
“喂,慎也,章鱼烧吃不吃?这家的用料看起来很足诶。”
蛇骨停在一个排着队的摊位前,指了指热气腾腾的章鱼烧。
“吃肯定是吃得下的,就是暂时没有什么胃口。”
“切,没口福。”
蛇骨嘴上这么嫌弃着,不过还是买了一份,端到了我的面前。
“行吧。嗯?”
蛇骨直接把我手上的竹签弹走了。
“我喂你啊。”
“哦。”
◇
路过一个卖糖苹果的摊位,红彤彤的苹果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倒是对这种甜腻的东西没有太大的兴趣,小时候买过几次,但基本上没吃完过。
“要吗?”
我感受到蛇骨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小孩子才吃那个。”
“那就来一个吧。”
我伸手取下一个,付了钱,递到了蛇骨的手里。
“你勉强也可以算做是小孩了。”
“你什么意思啊?”
蛇骨似乎有些不满,但是已经抱着糖苹果舔起来了。
“你刚才不也是这样的,记得吃完啊。”
我提醒了一句。
◇
“这个,这个总行了吧。”
在射击摊上失利了的蛇骨又被捞金鱼的活动吸引了过去。
她兴致勃勃地付了钱,拿了纸网和小碗蹲在池子边,灯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薄茧在指尖若隐若现。
她动作意外地很小心,屏住呼吸,试图把一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引到网里,不过试了几次,纸网都破了。
从网下溜走的金鱼在水里打了个旋,就像是在嘲笑她一样。
“啊,好难!”
蛇骨懊恼地甩甩手,溅起一点水花,脸上却带着一种很久没见过的,纯粹属于小孩子的挫败和不服输。
“好狡猾的金鱼,都是你的错,慎也。”
“我又不是什么能和金鱼交流的外星人。”
不知道为何会被突然提到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沉重的购物袋换了个手,随口回了一句。
“这种纯粹是骗钱的把戏啦,网纸薄得跟什么似的。”
“嗯?”
摊主向我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啊,抱歉。”
听力还真是敏锐,我只好微微躬身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种时候不应该帮帮我吗,怎么还站在一边说风凉话。”
蛇骨直接将她手里的网塞给了我。
“快点展现你的男友力啊。”
“我又不擅长这种事情……看吧。”
我举起了烂掉的网,从框里面看到了另一边的蛇骨,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笑我。
“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呆啊,慎也。”
“哈……”
她凑近了一些,像是要仔细打量我一样,不过很快又把视线收回去了。
“好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蛇骨从一开始就买了好几个网,大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不过这一次她更小心了,动作放得很轻。
终于,一条小金鱼被她稳稳地捞进了小碗里。
“看,我成功了!”
蛇骨举起小碗,里面的小金鱼惊慌地游动着,她的笑容倒是很灿烂,带着点得意的炫耀,在夜市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幼稚。
“厉害。”
“你好敷衍哦,慎也。”
“是啊。”
◇
蛇骨小心翼翼将那个装着一条小金鱼的塑料袋提在胸前,像提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们继续在人流中穿梭,她有时会指着某个新奇的小玩意儿让我看,有时只是沉默地走着,眼睛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她什么都想试试,、烤鱿鱼……买了不少,但每样都只尝一两口就塞给我。
“这个酱料怪怪的喏,你解决掉。”
蛇骨理直气壮地把刚咬了一口的烤鱿鱼塞给了我。
“明白了。”
我看着她明明眼睛还在往旁边的炸鸡摊瞟,却强忍着没再掏钱包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蛇骨她……是打算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延长这不愿结束的“今天”。
“走这边吧。”
我几口将鱿鱼解决掉,指了指中华街东侧的出口。
“那不就出去了吗?”
“是啊,我怕你再待下去明天就吃不起饭了。”
“等一下啊……”
我不由分说地拉着蛇骨朝着那边走去,反正她也不打算松开我手的样子。
“从这里到山下公园也就几分钟的样子,去那边逛一下也可以吧。”
听到这话的蛇骨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看看呗。”
“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啊。”
“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好的不学都学了些什么啊。”
不过想来也是,在没有优点的人身上怎么可能学到优点呢,当反面教材吗……
◇
公园临海步道的长椅上没什么人,蛇骨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把琴包卸下来放在旁边,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里靠着海,吹过来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却比夜市里凉爽许多。
“累死了……”
蛇骨嘟囔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也在她旁边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
远处横滨港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碎成一片摇晃的光斑,像是教堂的彩窗玻璃。
夜市的喧嚣被风吹散,只剩下海浪的轻响和隐约的虫鸣。
蛇骨脱下靴子,收起双脚踩在长椅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海面出神。
购物袋放在我们中间,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这样的安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海浪拍打岸边声音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到让我有些发困。
“喂,慎也。”
蛇骨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没了那种刻意的张扬。
“嗯。”
“今天的电影挺闷的。”
“嗯,致郁系。”
“不过邮局那地方,比我想的要有意思点,但还是很无聊。”
“哦,因为空调够足吧。”
“哈,下次约会别带女生去那种地方了,慎也,会被扣分的。”
“是你不想去吧?”
蛇骨嗤笑一声,没接茬,过了一会,她又开始玩起自己那一缕被挑染过的头发了。
“喂,慎也。”
“嗯。”
对话好像又回到了开头,就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预演一般。
“你要不要听个故事?”
我心头微动。
“嗯,我还挺喜欢听故事的。”
“很久、很久以前……”
“老套的开头。”
“别打断我啊。”
蛇骨把脚放了下去,像是有些生气地踢了我一下,不过她话里的颤音倒是没有那么明显了。
“有个笨蛋,一个漂亮的笨蛋,嗯,她以为自己的家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也有人会像今天这样带着逛夜市,她的爸爸力气很大,总能给她赢到最大的玩具……虽然最后多半被她玩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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