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一点?(六)(2/2)
蛇骨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
“后来有一天,她爸爸走了,跟着一个不认识到底女人,再也没回来过,只留下了一把旧吉他。”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蛇骨的吉他包。
“这个漂亮笨蛋的妈妈呢,大概是受了打击吧,工作也不好好做了,整天喝酒,后来就被公司辞退了。家里越来越……啧,怎么说呢,像个旅馆。一到到了周末,她就会带着不同的男人回来。”
蛇骨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
“那笨蛋不想看见那些,也不想被那些男人看见。她就自己跑出来,在外面晃荡到很晚很晚,等到差不多家里没动静了,才偷偷溜回去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又在她妈妈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醒过来之前,赶紧滚蛋。”
蛇骨的脚不停地晃着,她低着头,像是要在地上找到点什么一样。
“她妈对她呢……不好也不坏。就是不怎么管了。偶尔给口饭吃,给点钱。大概觉得她是个累赘吧,或者看着她就会想起那个跑掉的男人……谁知道呢?”
蛇骨耸耸肩,故作轻松。
“这是背叛吧?”
我不知道蛇骨是不是在问我,她也没看向我,但是语气又迫切得像是需要立刻知道一个答案一样。
然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
当然,随声附和轻易就可以做到,但我认为是那是对此刻的蛇骨的亵渎。
“爸爸妈妈都背叛了。”
或许是我的沉默刺痛了蛇骨,也有可能是她早已预料到无人能懂,没等我开口,她便近乎自虐地替自己下了结论。
“那笨蛋也没得选,哦,她倒是还有个没人照顾的,还在读国中的弟弟没有背叛她,虽然是住校,但每个月还知道回来看她一次。”
“那笨蛋就这么长大了,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和弟弟,也学会了……嗯,一些别的不好的东西,从笨蛋变成坏蛋了。”
蛇骨终于转过头,看向我,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味和挑衅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没什么笑意。
“所以啊,你看,我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合理的。觉得男人都靠不住,与其被背叛,不如自己先掌控局面,当个游戏玩玩多轻松……至少不会像我妈那样惨兮兮的。”
“结果呢,连做坏事也做不好,都是你的错哦,慎也。”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犯的错,不过这种时候干脆就承认了吧,算是将错就错?
“嗯。”
蛇骨对着我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路灯的光照得她眼睛亮得有些刺眼。
“什么喜欢啊爱啊的,太麻烦了,契约多好,明码标价,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就像我们这样。”
“是啊。”
“你又错了。”
“哈……”
我一时语塞
“我也错了……但那些错都是因为你啊,慎也。”
蛇骨的语气不像是无端指责的抱怨,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我,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完全笼罩了下来。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还多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向猎物时的那种渴求。
“我可是一个很霸道,很不愿意服输的人哦,慎也。”
蛇骨强调着,像是某种宣言,又仿佛在给自己打气,还像是在对我发出警告。
“啊?我吗……”
我甚至都不清楚和蛇骨的竞争是什么,又是从何时何处开始的。
“我可以认输吗?”
“可以。”
蛇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苦涩意味的笑。
“但是你肯定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所以不行。”
哈,完全听不懂,这份莫名的执着和矛盾,超出了我贫瘠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好了好了,我的故事也差不多讲完了,你觉得怎么样啊,小说家?”
蛇骨将话题终结在此处,又换上那种轻佻的语气了,她随手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用力扔进海里。
“咚”的一声轻响,水面的光斑晃得更厉害了。
“我……”
“哎呀,这种无聊的故事能有人听就不错了。”
“可能只有我觉得很难懂吧。”
“和其他人讲的话,肯定也会觉得很难理解的啦,别在意别在意。”
像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一般,蛇骨表现得比我还要轻松。
“就当是我给你讲了个睡前故事,哄你睡觉了。”
说完,蛇骨像是要甩掉什么情绪似的,猛地转身,朝着海边护栏的方向大步走去,夜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
她越走越快,到了离护栏边缘只剩下了几步的距离,那个背影在夜色和海风中摇摇欲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决绝。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喂,蛇骨!”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蛇骨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后拽。
蛇骨被我拽的一个踉跄,身体直接朝我倒了过来。
我本来应该扶住她的,但也许是因为太紧张或者太用力了,我也没站稳,反而是和她一起摔了下去。
“你想干什么?!”
我的声音紧绷到发颤,明显得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
和我一起摔坐在地上的蛇骨愕然回头,脸上强撑的轻松笑容彻底碎裂,只剩下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她看了看我死死扣住她胳膊的手,又看了看我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惧,愣了好几秒。
然后,像是某根弦绷断了一般,蛇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把头低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慎也,你、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跳海吧?”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开了我的手。
“笨蛋,我只是想过去吹吹风,海边更凉快啊。”
蛇骨拉着我站了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你这家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吧?”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我的额头,力道不轻。
“我蛇骨像是会干那种傻事的人吗?嗯?”
我看着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点蠢了。
“谁知道你又会发什么神经。”
我将她平时用来嘲笑我的话还给了她。
蛇骨又笑了两声,这次笑声没那么夸张,带着点释然,她转身走到护栏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港未来21区。
“喂,慎也。”
蛇骨背对着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刚才……谢谢你了。”
“不用谢。”
我走到她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
“所以我说,你和那些人不一样啊。”
蛇骨扭过脸看向我,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
“基本上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我躲开了她的视线。
“不是在说你是个异类啦……嗯,你不喜欢我对吧?”
“现在才想起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但是,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有对我吝啬你的温柔呢。”
蛇骨说的很慢、很轻,像是从空中落下的羽毛一样,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
“我只是比较乐于助人罢了。”
“喂,那边的两个!”
一束手电筒的强光突然射了过来,不远处响起了巡逻保安的粗犷声音。我下意识地往蛇骨后面躲了躲。
“你们两个在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大叔,只是吹吹海风而已。”
蛇骨倒是十分自然地和保安解释着。
“没问题吧?十一点之后就要关灯了,晚上可不能在这里过夜啊!”
保安大叔朝前走了两步。
“放心好了,大叔,我们会在那之前回去的。”
“记得就好,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保安大叔扶了扶帽子,又往其它地方走去了。
“话说,你打算在外面待到什么时候才回去。”
“十一点呗,刚才那大叔不是都说了吗?”
“哈,你真打算待到那个时间啊。”
我叹了口气。
“不可以吗?”
蛇骨的语气里带上了有几分撒娇意味的蛮横。
“你应该会陪我的吧,慎也同学?契约精神哦。”
“理由还算充分,但是我也得报备一下。”
我拿出了手机,给真绪发了条消息。
【小真,今天晚上我会晚一点回来,我自己带了钥匙,所以不用等我了,自己记得按时上床睡觉,不然,小心发育不良哦。】
马上就收到回信了。
【知道了,兄长大人。不过,你可不能夜不归宿哦】
【知道了,晚安】
【嗯】
出于保险,我又给桃绘里发去了一条消息。
【桃绘里,帮我监督一下小真有没有按时上床睡觉,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许久都没有回音,不知道是桃绘里她没有看到还是懒得回我,不过这种小事她要是看到了应该不会拒绝,所以没回也就算了吧。
“滴滴——”
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却是真绪那边发来的消息。
【放心吧,兄长大人,桃绘里姐已经被我哄睡着了】
【?】
【我会按时上床睡觉的,兄长大人】
哈,我应该放心吗……
“报备完了没有?”
蛇骨靠了过来,语气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一般。
“把女朋友晾在一边去和别的女生聊天,也是要扣大分的。”
“知道了。”
我正准备摁熄屏幕,蛇骨却把手伸了过来。
“知道了那就把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给了蛇骨,不知道她要干嘛,暂时帮我保管吗?
“我检查一下。”
“我手机上没什么东西,真要说见不得人的也就只有下载的本子和相册里的瑟图了。”
“你还真是诚实,不过我对你那些阴暗死宅的爱好不感兴趣,我只想看看你这家伙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哈,那我估计你很难找到了。”
“为什么?你难道给我备注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名字吗?”
蛇骨的表情明显是不服气。
“不,我备注的名字都是很正常的。”
在这方面我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
“你管这叫正常?人类女5?人类男2?你真的分得清谁是谁吗?”
“当然分得清了,嗯,至少不会打错。”
且不说联系人的数量是和熟识的人成正比的,我熟识的人也没有几个,何况我一般也不怎么主动给人打电话。
“给我换一个啊!”
蛇骨通过手机号码找到了她自己,开始自顾自地编辑起来。
“不是你说的不要用真名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而且除了真名和你的【黑木式命名法】之外,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万一到时候别人找上我,说我乱取外号怎么办。”
“你这家伙真是够了。”
最终,蛇骨在我的手机上将她自己的备注改成了【尊贵的蛇骨大人正在对他的契约男友进行访问】这种轻小说标题一般冗长的名字。
◇
“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呢。”
“嗯。你家住哪边?我送你回去。”
“诶?你脑子开窍了啊,慎也。”
“我只是想知道你家在哪里,你自己说的,主动提问才有资格。”
“真是的,就不能让我的浪漫幻想多持续一会吗。”
“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