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道裂痕(2/2)

她默默地放下小勺,将吃了一半的蛋糕推到一边。

祁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睁开了眼睛,看向她。“怎么不吃了?不合口味?”

“……没有,很好吃。我……吃饱了。”周芷宁低声说。

祁夜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微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外界的压力就像无孔不入的寒气,即使他努力在别墅里营造一个相对温暖安全的空间,那些寒气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影响到她。

他想说点什么,让她别担心,或者至少解释一下不是她的问题。但此刻,他胸中堵着一股因商业对手的卑劣手段和家族内部可能的背叛而生的郁气,让他很难立刻切换成温和安抚的模式。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和思考对策。

最终,他只是说:“我有点事要处理,晚饭不用等我。”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手机和那份没看完的杂志(其实他刚才根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走向了书房。

周芷宁看着他消失在书房门口,听着那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感觉刚刚那片刻的温暖和甜意,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她独自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剩下的一半蛋糕。昂贵的甜品,精致的包装,却无法填补内心再次扩大的空洞和不安。

他还是那个祁夜。会被工作牵动情绪,会下意识地封闭自己,会将她隔绝在他的烦恼之外。而她,也还是那个周芷宁。敏感,脆弱,容易将一切外部压力归咎于自己,在不安中选择沉默和退缩。

契约可以规范行为,却无法瞬间改变根深蒂固的相处模式和反应机制。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微妙的张力持续着。祁夜明显更加忙碌,回家越来越晚,即使在家,大部分时间也锁在书房。他依旧记得提醒她吃药,过问她每天的状况,但交流仅限于最表面的几句,眼神里总带着一层思考其他事情的疏离感。他不再提起带蛋糕之类的小事,似乎那晚的尝试只是昙花一现。

周芷宁努力按照林医生的建议,每天记录“三件小事”,按时服药,参加咨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能量和信心,正在祁夜无形的压力和疏离下,一点点流失。她开始更多地待在自己的房间或画室,避免与他碰面,以免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两人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这天晚上。

周芷宁因为白天睡得多,晚上反而有些失眠。过了午夜,她依然毫无睡意,便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出卧室,就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玻璃碰撞的声音。

她轻轻走下楼梯,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祁夜似乎还在工作。

她本打算直接去厨房,但鬼使神差地,脚步停在了书房门口。透过门缝,她看到祁夜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晶威士忌杯,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他微微仰头,将最后一点酒液饮尽。

然后,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寂,甚至……有一丝颓然。

周芷宁从未见过这样的祁夜。疲惫,沉重,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脊梁。她想起他这段时间的早出晚归,想起他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想起那个让他脸色阴沉的电话。

一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他在独自承受很大的压力,而这些压力,很可能与她有关。

契约规定,她要努力活着,他要扫清障碍。可如果“扫清障碍”的过程本身,正在把他拖垮呢?

她站在门外,进退两难。想进去,问问他怎么了,能不能帮她分担一点点?可又怕打扰他,怕看到他不耐烦的眼神,怕自己笨拙的关心只是添乱。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祁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门缝,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周芷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

“站在外面干什么?”祁夜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沙哑,带着一丝酒后的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芷宁握紧了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雪茄烟味(他很少在室内抽烟)。祁夜依旧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空酒杯,看着她走近。

“我……我出来倒水,看到灯还亮着。”周芷宁解释道,声音有些干涩。

“嗯。”祁夜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睡不着?”

“……有点。”

祁夜沉默了片刻,将酒杯放在窗台上,走到书桌旁,拿起烟灰缸里那支只吸了一口的雪茄,按熄。然后,他看向她,眼神疲惫,却比前几日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

“过来。”他说。

周芷宁迟疑地走过去。

祁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要拉她,只是将她的手心摊开,然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掌心。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依赖。

周芷宁浑身一震,掌心传来他额头温热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这个姿态如此脆弱,如此……不像祁夜。

“很累吗?”她听见自己轻声问,另一只手,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祁夜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猛兽。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有些事情,比预想的……麻烦。”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周芷宁知道,这已经是他在此刻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坦诚和示弱。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用掌心更稳地托着他的额头,放在他肩上的手,也稍稍用了点力,像是无声的支持。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在弥漫着酒气和疲惫的书房中,两人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姿势,暂时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防线。

第一道裂痕,或许不是激烈的冲突,而是在压力下悄然滋生的疏离和沉默。而弥合的开始,可能就始于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触碰的瞬间。

然而,周芷宁心中清楚,这短暂的靠近,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祁夜肩上那沉重的、可能与她息息相关的“麻烦”,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们的头顶。

它何时落下,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