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药与恐惧(1/2)
祁夜那句“你就是麻烦本身”,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周芷宁试图自我安慰的脆弱屏障,更将她牢牢钉在了一个无处可逃的认知上——她是累赘,是弱点,是引发他所有困境的根源。这个认知比以往任何一次自我否定都更清晰,更残酷,因为它来自他亲口的、冷静的确认。
那天下午之后,周芷宁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她依旧按时吃药,完成祁夜给的简单工作,参加与林医生的视频咨询,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变得更加安静,更加……空洞。她的眼神常常放空,望着某处,良久不动,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备受煎熬的躯壳。
祁夜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那番话对她的冲击,但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安抚。有些事实,再残忍,也必须面对。粉饰太平的安慰,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只会显得虚伪和不堪一击。他只是更加严密地履行着“监管者”和“保护者”的职责。
然而,除了外部的严密管控,一些更细微、更隐秘的变化,也开始在祁夜身上发生。
周芷宁服用的抗抑郁药物,副作用似乎进入了一个平台期,没有继续加重,但也未见明显减轻。那种深海般的疲惫感、情感的钝化、食欲不振和睡眠紊乱,依旧顽固地缠绕着她。她开始更频繁地感到头晕,尤其是在早晨起床或久坐后站起时;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感到一阵恶心,尽管什么也吐不出来;最让她困扰的是,她的记忆力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常常话到嘴边却想不起要说什么,或者刚刚看过的东西转眼就模糊了。
这些细微的不适,她自己有时都难以清晰描述,只是觉得整个人像是生锈的机器,运转滞涩,处处不对劲。她不想抱怨,觉得这些和祁夜承受的“真正麻烦”比起来,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自己娇气或意志薄弱的表现。
但她没有注意到,祁夜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她早上起床时,会扶着床头柜缓一会儿才迈步;注意到她吃饭时,对着以前喜欢的菜也会犹豫很久,最后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注意到她和他讨论工作时,有时会突然卡壳,眼神迷茫一瞬,然后略带窘迫地跳过某个词;更注意到她午后在画室或阅览室,常常看着看着就歪在椅子上昏昏睡去,但睡眠很浅,一点声响就会惊醒,然后更加疲惫。
他开始更仔细地阅读那些药物说明书,不仅看主要功效和禁忌,更反复研读副作用清单和“患者须知”里那些小字部分。他甚至在一次与林医生的例行沟通(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他需要了解治疗进展)中,一改以往只听取结论的习惯,事无巨细地询问每一种副作用可能的表现形式、持续时间、缓解方法,以及是否需要调整剂量或辅以其他措施。
林医生有些意外,但秉持专业态度给予了详细解答。她提到,有些副作用可以通过调整服药时间(比如随餐服用或睡前服用)、保证充足但不过量的饮水、进行温和的散步等活动来缓解;头晕可能与体位性低血压有关,需要缓慢改变姿势;记忆力受影响和思维迟缓,通常是暂时的,随着身体适应药物会改善,但需要注意补充营养,尤其是b族维生素和omega-3脂肪酸;至于持续的疲惫和动力缺乏,除了药物因素,抑郁本身也会导致,建议在体力允许的情况下,尝试进行一些简单的、有成就感的任务,并适当增加自然光照时间。
祁夜认真听着,没有插话,只在最后问了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哪些食物富含她提到的营养素,是否有推荐的补充剂品牌,以及“温和的散步”具体指怎样的时长和频率。
通话结束后,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记录。不是商业计划,不是会议纪要,而是一份关于周芷宁的、极其琐碎的观察记录和应对方案。
日期:xx月xx日
观察:早餐进食量约为往常1\/3,对煎蛋表现出轻微抗拒(皱眉)。上午在画室持续约1.5小时后,自述“有点闷”,但未开窗。午后在沙发睡着约25分钟,期间有两次轻微惊动。
行动:1. 吩咐厨房明日早餐尝试准备更容易入口的蒸蛋羹或燕麦粥,减少油腻。2. 明日提醒画室通风,或建议她改去庭院阳台。3. 考虑在客厅增加一条更轻薄的盖毯。
日期:xx月xx日
观察:服药后约半小时,有短暂皱眉、按压太阳穴动作。下午核对数据时,两次将相似数字录入错误(已复查纠正)。晚餐时对鱼肉无反感,进食量稍增。
行动:1. 询问林医生该药是否可能引起头痛,是否需备有温和止痛药(需避免药物相互作用)。2. 明日安排的数据核对工作减少20%,增加间隔休息时间。3. 通知厨房,鱼类可多准备,烹饪方式以清蒸、烤制为主,避免红烧油炸。
日期:xx月xx日
观察:夜间醒来一次,持续时间约15分钟,自述“做了个梦但不记得了”,无惊恐表现。晨起时头晕明显,扶墙站立约30秒。
行动:1. 考虑将晚间服药时间略微提前,或询问医生是否可分次服用。2. 在卧室床边、浴室门口增加感应小夜灯。3. 晨起时,若无紧急事务,可适当推迟叫醒时间,或由我亲自确认其状态平稳后再离开。
……
这些记录冰冷、客观,像一份实验报告或病情日志。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和一种笨拙的、试图掌控一切的用心。他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观察、分析、制定策略、执行——来应对她身上那些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不适和变化。
他开始亲自过问厨房的菜单,不是吩咐,而是提出具体要求。他会让厨师列出备选菜式,然后根据他记忆中周芷宁近期的进食情况和林医生的建议,勾选或调整。他让人采购了特定品牌的、成分纯净的营养补充剂,仔细核对过说明书后,让阿香在每日餐后提醒她服用。
他甚至调整了自己的一些习惯。如果晚上没有紧急会议,他会尽量在周芷宁睡前半小时结束工作,回到卧室,不是为了亲热,而是为了营造一个“该休息了”的氛围。他会调暗灯光,放一点舒缓的音乐(还是上次那类古典乐),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看会儿书,或者处理一些能在手机上完成的简单邮件。他不一定和她说话,但这种规律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一天下午,周芷宁又在阅览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这次她睡得很沉,连祁夜走进来都没有察觉。祁夜原本是来取一份文件,看到她蜷在沙发里,身上搭着的薄毯滑落了一半,露出单薄的肩膀。他停下脚步,走过去,轻轻将毯子重新拉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熟睡的脸上。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她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和那个在天台上眼神决绝、在浴室里手握刀片的她,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重合——都是那么易碎,那么让他心惊胆战。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转而拂开了她额前一缕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然后,他看到了滑落在她手边地毯上的一本书。是一本关于艺术治疗的书籍,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如何通过非指导性的涂鸦来释放潜意识情绪。旁边散落着几张她涂鸦的纸,上面是混乱的线条和色块,看不出具体形象,只有一种躁动不安的、压抑的能量。
祁夜蹲下身,捡起那几张涂鸦纸,仔细看着。他看不懂艺术,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线条和颜色里蕴含的痛苦和挣扎。他想起林医生说的“创造性表达是情绪的出口”,也想起周芷宁每次从画室出来时,眼中那抹更深的疲惫和挫败。
他沉思片刻,将涂鸦纸轻轻放回原处,没有惊醒她,悄声离开了阅览室。
那天晚上,周芷宁发现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品质极佳的固体水彩颜料,附带一支小巧的自来水笔和一本巴掌大小的、纸张厚实的空白水彩本。盒子里还有一张素雅的卡片,上面是祁夜凌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很小,不累。试试看。”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芷宁拿着那个小小的水彩盒,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注意到了。注意到她在画室的挫败,注意到她需要一种更简单、更不易带来压力的表达方式。这套便携的水彩,像是在对她说:画不出来没关系,画得小一点,随便涂涂也可以,不累就好。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察和无声的鼓励,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触动了她。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那些不适和挫败只是自己需要默默忍受的“副作用”。可他全都看到了,并且,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试图缓解。
她拧开自来水笔,吸了点水,蘸取一点点群青色,在那本小水彩本的第一页,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点。然后,又点了一个。毫无意义,只是颜色的堆积。但不知为何,心里那堵厚重的、冰冷的墙,似乎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就在周芷宁因为这份隐秘的关照而心生波澜时,祁夜却在另一场战斗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和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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