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爱为名的辩白(1/2)
## 冷战的黎明
清晨六点,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青灰色。
周芷宁在客房的单人床上醒来,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浮雕花纹。这间客房她只住过寥寥几次,通常是和祁夜激烈争吵后,她要求分开睡时使用的。房间装修精致,却缺乏人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来自衣柜的樟木香,冰冷而疏离。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已经好几个小时。昨晚,她甩开祁夜的手臂,丢下那句“我觉得恶心”后,径直走进了这间客房,反锁了门。门外,祁夜至少站了半个小时,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手指无意识划过门板的细微声响。但他最终没有敲门,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隔着门板,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了一句:“宁宁,把门锁好。晚安。”
然后,脚步声远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周芷宁一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书房里那一幕:祁夜转过来的、写满慌乱的脸,桌上散落的病历照片,电脑屏幕上冷冰冰的诊断文字。那些文字和图像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都带来新的、更深层的屈辱和寒意。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彻底解刨的标本,每一根神经,每一处旧伤,都被摊在聚光灯下供人审视。而那个审视的人,是她以为正在慢慢接纳、甚至开始产生依赖的人。
“我需要知道全部,才能保护你。”
祁夜的解释像一句咒语,在她耳边回响。保护?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这种“保护”的前提,是彻底剥夺她的隐私和尊严,是将她最不堪的伤痛当成研究资料。她甚至能想象出祁夜阅读那些记录时的样子——蹙着眉,眼神锐利,像分析一份棘手的并购案,仔细评估着她的“风险等级”和“脆弱点”。
胃部一阵翻搅,她猛地坐起身,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味道在喉头蔓延。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却衬得房间内更加空旷寂静。她该做什么?继续躺在这里,用沉默和隔绝惩罚他,也折磨自己?还是冲出去,再吵一架,把昨晚没说完的愤怒和失望全部倾泻出来?
哪一种都让她感到无力。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不是祁夜那种带着力量感的敲击,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轻叩。
“小姐?您醒了吗?”是阿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担忧。
周芷宁没有回应。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这个家里的人。阿香是祁夜雇佣的,她会不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报告给他?
“小姐,我……我做了点清粥和小菜,放在门口了。您多少吃一点吧。”阿香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先生他……凌晨四点就出门了,好像公司有急事。他走之前,在您门外站了很久。”
阿香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夜凌晨四点出门了。这个信息让周芷宁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动了一丝,但也只是一丝。逃避吗?还是觉得无法面对她?或者,又是去处理什么与她相关的“急事”?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犹豫片刻,她打开了门锁。门外的地板上,果然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一碟清爽的酱瓜,还有一杯温水。托盘旁边,还放着一小盒未拆封的创可贴。
周芷宁的目光落在创可贴上,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昨晚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深红色的血痂,触碰时传来丝丝刺痛。阿香注意到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阿香的细心关怀是真的,但这个家笼罩在祁夜意志之下也是真的。她端走托盘,重新关上门,却没有再反锁。反锁的意义似乎已经不大了。
她勉强吃了几口粥,味同嚼蜡。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她拿起创可贴,走到浴室的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上的血痂显得格外刺目。眼神空洞,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深的迷茫。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被诊断为“重度抑郁”、有着自杀史、被未婚夫背叛、被父亲放弃、现在又被现任伴侣暗中调查得底朝天的女人,真的是她吗?那个曾经在画布前肆意涂抹色彩、被母亲唤作“小向日葵”的周芷宁,到哪里去了?
她轻轻撕开创可贴,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贴在唇角的伤口上。微凉的胶布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不能这样下去。她对自己说。沉默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昨晚的爆发是情绪失控,但那些质问和愤怒是真实的。她需要和祁夜谈,哪怕最终的结果是更深的决裂,她也要把话说清楚。
她需要知道,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一个需要被“全方位监控保护”的病人,还是一个值得平等对待、拥有隐私和尊严的……伴侣?
这个词划过心头时,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 阿香的传话与心结
上午九点,周芷宁换上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走出了客房。
别墅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间,祁夜如果在家,要么在健身房,要么已经在书房处理公务。但今天,健身房空着,书房的门紧闭着。灰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楼梯口附近,看到她出来,微微颔首致意,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呢?”周芷宁问,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
“先生去公司了,说是有紧急跨国并购案的谈判出现变数,需要他亲自坐镇。”灰鹰回答得一板一眼,“他交代,如果您需要用车或外出,随时吩咐。”
又是公司。这个借口无懈可击。祁氏集团的确庞大,需要他处理的紧急事务层出不穷。但在这种时候离开,更像是一种战术性的回避。
周芷宁没说什么,转身走向画室。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感到些许平静的地方。
画室里,昨天被她撕碎的画作残骸已经被清理干净,画架上换上了崭新的画布。调色板清洗过,颜料整齐排列。是阿香做的吧。这个细心的女人,总是默默打理好一切。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清水,在调色盘上无意识地调弄着颜色。灰蓝,暗紫,脏灰……她试图调出一抹亮色,比如明黄或者橙红,但手下出来的色彩总是浑浊暗淡。她烦躁地丢下笔,走到窗边。
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玫瑰。阳光很好,玫瑰开得绚烂夺目。可她只觉得那颜色刺眼,那生机盎然的世界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
“小姐。”阿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惯有的温和,“我泡了您喜欢的桂花红茶,还有一些刚烤好的杏仁酥。”
周芷宁转过身,看到阿香端着茶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漠的微笑。这个年近五十的女人,在祁家服务了超过十年,见证了祁夜从阴郁少年成长为商业巨擘,也见证了周芷宁从被“囚禁”到如今这种复杂的状态。她聪明、本分,懂得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
“进来吧。”周芷宁说。她需要一点热茶,也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不带评判的接触。
阿香将茶盘放在画室角落的小圆桌上,熟练地斟茶。桂花馥郁的香气混合着红茶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画室里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先生……很担心您。”阿香将茶杯轻轻推到周芷宁面前,斟酌着开口,“他早上离开时,脸色很差,几乎没吃东西。”
周芷宁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但她心里依然冰凉。“他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的‘藏品’出问题?”
阿香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尖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我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先生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做事的方式,有时候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她顿了顿,抬头看着周芷宁,“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您,是不同的。非常不同。”
“不同?”周芷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同的控制方式?不同的侵犯程度?”
“是不同到……他会害怕。”阿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我见过先生处理最难缠的对手,面对最大的商业危机,甚至面对他父亲那边的压力时,他都是一种……冰冷的、计算一切的状态。但只有在面对您的时候,我才会看到他失控,看到他慌乱,看到他像个……像个不知道怎么去爱的笨拙的孩子。”
周芷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阿香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现实覆盖。“笨拙的孩子不会去买通心理医生,窃取别人的病历。”
阿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小姐,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昨晚,先生从书房出来时,那个样子……我从未见过。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眼神空得吓人。后来,他让我把书房地上所有的碎纸片,哪怕是最小的,都一片不落地捡起来。”
周芷宁心头一震。她没想到祁夜会这么做。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凌晨。我偷偷看过一眼,他在……在拼那些碎纸。”阿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用最细的镊子和胶水,一点点地拼。那些纸撕得太碎了,有些根本拼不起来。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手指都被胶水粘住了也不管。后来,他放弃了拼凑,只是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了个碎纸机过来。”
碎纸机?周芷宁抬起眼。
“是的。他把所有碎片,连同那个黑色的……好像是硬盘的东西,一起放进了碎纸机。”阿香比划了一下,“全部碎成了粉末。然后,他亲自把那些粉末装进一个密封袋,开车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凌晨回来时,他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周芷宁的心跳漏了一拍。祁夜把她撕碎的病历,彻底销毁了?这算什么?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掩盖?
“他让我告诉您,”阿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复述,“‘东西已经彻底不存在了。所有电子备份也已经永久删除。王医生那边,他不会再接触,也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他还说……‘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
又是这个词。
周芷宁闭上了眼睛。祁夜的“害怕”,就像一把双刃剑,一面指向她可能的自我毁灭,一面却狠狠刺向她的信任和尊严。他的恐惧如此真实,真实到可以驱使他做出任何事,哪怕是最错误的事。
“阿香,”她睁开眼,看向这个在祁家服务多年的女管家,“你相信他吗?相信他这么做,真的是出于……爱,或者保护?”
阿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给周芷宁续了点茶,缓缓说道:“小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在祁家这么多年,看着先生长大。他的世界,从来都是计算、交易、防备和掌控。直到您出现。他看您的眼神,和看世界上任何其他东西的眼神,都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害怕失去您,害怕到愿意用任何手段把您留在身边,哪怕那些手段会伤害您,甚至……让他自己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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