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戒指与条件(2/2)
“我们这里有个孩子,叫小哲,十岁。”院长语气有些为难,“他情况比较特殊。父母车祸去世,其他亲戚都不愿意收养。他性格很内向,几乎不说话。之前的心理老师调走了,新的还没到。我看你很有耐心,能不能……暂时陪陪他?”
周芷宁犹豫了。她自己的心理状态都还不稳定,怎么帮助别人?
“不用有压力。”院长理解地说,“只是陪他做作业,聊聊天。这孩子太孤独了。”
“我试试。”周芷宁最终答应。
小哲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周芷宁敲门,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请进。”
房间很小,但整洁得过分。书桌上的书本排列整齐,铅笔削得尖尖的,床铺没有一丝褶皱。小哲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正在写作业。他是个清秀的男孩,但脸色苍白,眼睛很大,眼神空洞。
“小哲你好,我是周宁。”周芷宁轻声说,“院长让我来陪你做作业。”
小哲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芷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小哲的作业是数学,分数加减。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题都反复验算。
“需要帮忙吗?”周芷宁问。
小哲摇摇头,继续写。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做完作业,合上本子,转向周芷宁:“你会折纸吗?”
“会一些简单的。”
小哲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彩纸,递给她:“教我折千纸鹤。”
他们开始折纸。小哲的手指很灵巧,学得很快。折到第三只时,他突然开口:“我爸爸妈妈死的时候,我在车上。”
周芷宁的手指停住了。
“我没死,因为他们护住了我。”小哲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爸爸用身体挡着前面,妈妈护着我。他们都死了,我只有擦伤。”
彩纸在手中,鲜艳的红色,像血。周芷宁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继续折纸。
“我有时候希望我也死了。”小哲继续说,“这样就不用一个人了。”
“小哲……”周芷宁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活着很不容易,但……但也许活着,是为了记住他们。如果你也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小哲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泪光:“你也有想记住的人吗?”
“有。”周芷宁点头,“我妈妈,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他们也在‘很远的地方’吗?”
“嗯。”周芷宁折好一只千纸鹤,放在桌上,“但我会一直记得他们。”
小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相框,递给周芷宁。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父母年轻,孩子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六岁生日时拍的。”小哲说,“每年生日,我都会拿出来看。”
周芷宁看着照片,看着那对永远停留在时光里的夫妻,看着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死亡如此突然,如此彻底,把所有美好都变成了记忆。
“你想他们的时候,怎么办?”她问。
“折千纸鹤。”小哲说,“院长说,折一千只,愿望就能实现。我已经折了九百多只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
“希望他们在那边过得开心,不要担心我。”小哲的声音很轻,“也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再觉得对不起他们。”
对不起他们。周芷宁懂这种感觉。对不起妈妈,因为自己不够好。对不起孩子,因为自己没能保护他。对不起所有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是个负担。
她伸手,轻轻抱住小哲。男孩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最后在她怀里小声哭泣。
那天晚上,周芷宁在宿舍里写日记。她记录小雨的跳房子,记录小哲的千纸鹤,记录祁夜的戒指和名片。写到最后,她写下这样一段话:
“痛苦不会消失,但可以分享。孤独不会消失,但可以陪伴。爱不是占有,是看见对方的伤痕,然后说‘我在这里’。”
“祁夜看见我的伤痕,但他想治愈它们,想抹去它们。而这里的孩子们,他们只是互相展示伤痕,然后一起学习带着伤痕生活。”
“也许我要的,不是一个治愈我的人,而是一个愿意和我一起带着伤痕生活的人。”
她合上日记本,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戒指在台灯下闪烁。她试戴了一下,尺寸依然完美,钻石的重量依然很轻。
但她没有戴着它睡觉。她取下戒指,放回盒子,和名片一起放在枕头边。
深夜,手机震动。是祁夜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别墅的画室,画架上是她那幅未完成的《向日葵田野》,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画架,上面是一幅刚起稿的画,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我在学习画你,从记忆里。”
周芷宁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画好了给我看。”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好。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关上台灯。黑暗中,戒指盒的轮廓在枕边隐约可见。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色的光带。
她想起小哲的千纸鹤,九百多只,离一千只不远了。愿望真的能实现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愿望,即使不能实现,也值得去相信。
就像相信痛苦可以转化,相信孤独可以承受,相信爱可以不用窒息的方式存在。
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周芷宁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她要开始画一幅新的画。不画向日葵,不画扭曲的子宫,画孩子们的脸。小雨的笑,小哲的泪,还有那些等待和希望。
而城市另一端的别墅里,祁夜坐在画室里,手里拿着炭笔,对着空白的画纸。他想画周芷宁,但每次下笔,都画不出她眼睛里的那种复杂——既脆弱又坚韧,既温柔又固执。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但他只看见黑暗中那个孤儿院的红砖建筑,看见那个窗口,那个不肯戴他戒指的女人。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周芷宁最后的短信。简短的对话,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进步——她回复了,没有拒之千里。
他想起心理医生的话:“改变需要时间,需要重复,需要承受不确定性的焦虑。”
不确定性。这个词让他恐惧。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习惯了她依赖他。而现在,她在一个他不能随时到达的地方,和一群他陌生的人在一起,思考着可能不包括他的未来。
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商业风险都让他焦虑。
但他必须承受。因为这是他爱她的唯一方式——在她需要的时候放手,在她回头的时候等待。
他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炭笔。这一次,他不画具体的五官,只画轮廓,画光影,画一种感觉。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侧影,不是周芷宁,也不是任何人,只是一种温柔的、坚韧的、带着伤痕的存在。
画到凌晨,他终于放下笔。画完成了,不完美,但真实。
他拍照,想发给周芷宁,但最终还是没发。有些话,有些画,需要面对面地给。就像有些戒指,需要心甘情愿地戴。
他关掉画室的灯,回到卧室。床上空荡荡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很淡,但还在。他躺下,闭上眼睛,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睡在硬板床上,枕边放着戒指盒,口袋里装着他的名片。
在孤儿院的某个房间,某个孩子可能在做噩梦,可能在思念父母,可能在偷偷哭泣。而她可能听见了,可能起身去安慰,可能抱着那个孩子,像抱着曾经的自己。
这个画面让他心痛,但也让他骄傲。他爱的女人,在离开他的保护后,没有崩溃,反而在学着保护别人。
夜很深了。祁夜终于睡着,梦里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光中有个女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但没有消失。
而同一片月光下,周芷宁突然惊醒。她听见走廊里有细微的哭声,是小哲的房间方向。她没有犹豫,起身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小哲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相框,无声地流泪。
她没有开灯,只是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母亲曾经对她做的那样,就像祁夜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小哲靠过来,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声渐渐变成抽泣,然后变成平稳的呼吸。他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相框。
周芷宁轻轻抽出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月光照在照片上,那对年轻的夫妻笑着,永远笑着。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手臂发麻。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枕头边的戒指盒,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口袋里的名片,边缘微微翘起。怀里的孩子,呼吸均匀绵长。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痛苦,等待,希望,爱。
而她,还在学习如何承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