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未说出的名字(1/2)

噩梦像黑色的潮水,在凌晨三点准时涌来。

周芷宁在一片冰冷的水中下沉,水底是柔软的、令人窒息的淤泥。她伸着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水草——滑腻的、缠绕的,像无数双细小的手将她往下拉。水面上方有光,但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能看见光影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蜷缩着,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她想喊,但水灌进喉咙,发不出声音。那个小小的轮廓开始离她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光的尽头。

然后水变成了血。温热的、粘稠的血,从她身体里涌出,染红了一切。

她惊醒,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的微弱光线。身边,祁夜睡得很沉,没有被她的动静惊醒。

周芷宁捂住胸口,心脏在掌下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的鸟。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像座空城,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自从开始服药,开始绘画治疗,开始和祁夜建立新的相处模式,那些关于血和水的噩梦渐渐少了。但今晚,它回来了,带着更加清晰的细节——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

她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生命,短暂地停留了十周,然后在一个暴雨的下午永远离开了。那是两年前,李轩背叛她之后不久。医生说,是压力太大,是身体自我保护,是“自然淘汰”。但她知道,是因为她哭得太多,吃得太少,因为她在知道李轩出轨的那晚喝了太多酒,因为她潜意识里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生命。

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连小敏都不知道。心理医生李医生隐约猜到,但从未逼问。而祁夜……她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他调查过她的过去,但病历上只写着“自然流产”,没有更多细节。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痕迹。周芷宁看着那道光,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孤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甚至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是女孩该叫什么,如果是男孩该叫什么。但这些念头总是一出现就被她狠狠压下去——她不配想,不配纪念,因为是她“杀”了它。

身后传来窸窣声。周芷宁回头,看见祁夜坐起身,在黑暗中看着她。

“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但没有不耐烦。

“嗯。”周芷宁靠在窗边,没有动。

祁夜下床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递过来,驱散了一些夜间的寒意。“这次梦到什么?”

周芷宁沉默。她能感觉到祁夜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这个拥抱很轻,没有压迫感,仿佛她随时可以挣脱。

“水。”她最终说,选了一个安全的词,“梦见在水里下沉。”

“溺水?”

“嗯。”

祁夜的手臂收紧了些,但依然克制。“我在书房放了本关于梦境解析的书。李医生说,有时候理解梦的象征意义,能减轻它的杀伤力。”

周芷宁苦笑。水、血、小小的轮廓——这些象征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不需要任何书来解释。

“明天再看吧。”她说,“现在想回去睡觉吗?”

祁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两人一起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远处,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红色的尾灯在街道上拖出短暂的光轨。

“宁宁,”祁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什么事……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周芷宁的身体僵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锁得最紧的那扇门。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是感觉。”祁夜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手臂,“有时候你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话,但你不说。有时候你半夜醒来,不是做噩梦,就是站在窗边发呆。我想……也许你有一些负担,需要分担。”

分担。这个词让周芷宁的鼻子发酸。她曾经以为,分担意味着暴露弱点,意味着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武器。但此刻,在祁夜温和的怀抱里,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分担也可能意味着减轻重量。

“如果我告诉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会怎么想我?”

祁夜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月光足够亮,她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专注的、认真的,没有任何评判。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因此看不起你,或者觉得你脆弱。”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郑重承诺,“你经历过的,我都想知道。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我想理解。想理解你为什么是现在的你。”

周芷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告诉我,好吗?”祁夜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或者,不告诉我也可以。但如果你想说,我在这里听。”

这句话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滴水。周芷宁的眼泪决堤而出,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压抑了两年、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哭。她哭得浑身颤抖,站不稳,祁夜扶着她,慢慢坐到窗边的沙发上,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追问,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哭了不知道多久,周芷宁的眼泪终于渐渐停歇。她靠在祁夜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的痛哭不是崩溃,而是一次彻底的清洗。

“两年前,”她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我怀孕过。”

她能感觉到祁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拍她的背。

“是李轩的孩子。”周芷宁继续说,眼睛盯着黑暗中某一点,“那时候我们已经订婚了,我以为……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我发现了他的背叛。不止一个女人,不止一次。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照片……”她停顿,吞咽了一下,“我质问他,他承认了。他说男人的逢场作戏很正常,说我太敏感,说我应该学学怎么做个‘懂事’的未婚妻。”

回忆像刀子,即使过了两年,依然锋利。周芷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一整瓶红酒。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或者……我潜意识里知道,但不在乎。几天后,我开始出血。去医院,医生说是先兆流产,让我卧床休息。但我没有。我继续去上班,继续假装一切正常,继续和李轩出席那些必须出席的场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害怕。害怕如果我停下来,就会彻底崩溃。”

祁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但没有打断她。

“流产发生在周三下午。”周芷宁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以后,每个周三下午都会让她莫名心慌,“我在公司卫生间里,突然剧痛,然后……血。很多血。同事送我去医院,医生说我需要清宫手术。我一个人签的字,因为李轩在出差——或者,他根本不想来。”

手术室冰冷的灯光,医疗器械碰撞的声音,麻醉药生效前最后几秒的意识——这些细节像刻在她骨头上,从未真正忘记。

“手术结束后,医生告诉我,胎儿大概十周大,已经成型了。”周芷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酒精影响,但无论如何,都‘不是我的错’。可是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喝酒,是我没有好好休息,是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她背负了两年的秘密,这个让她在每个深夜痛恨自己的罪责。说出来后,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赤裸裸的、无处可藏的羞耻。

祁夜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芷宁开始后悔,开始害怕——害怕他也会像她一样,觉得她是个糟糕的、不配做母亲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怀抱,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她能看见他眼角有湿润的痕迹。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坚定,不容置疑,“听清楚,宁宁。那不是你的错。”

周芷宁摇头,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李轩背叛你,你震惊、痛苦、绝望,这是正常人的反应。”祁夜一字一句地说,“你喝酒,是因为你想麻痹痛苦。你不知道自己怀孕,或者即使知道,在那种极端的情绪下,你也无法做出理性的选择。这不是你的错,是李轩的错,是命运的错,但不是你的。”

“可是我——”

“没有可是。”祁夜打断她,站起身,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但这次是面对面的姿势,“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周芷宁愣住。祁夜很少提起他母亲,只知道她酗酒,在他十几岁时去世。

“她长期酗酒,肝硬化。”祁夜的声音很平静,但周芷宁能听出底下深藏的痛楚,“医生让她戒酒,她不听。我求她,跪下来求她,她把我推开,说我是个拖累。她死的时候,我在外地读书,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有很长时间,我恨她。恨她不爱我,恨她选择酒精而不是我。但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选择酒精,她是生病了。酒精依赖是一种病,抑郁症是一种病,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是一种病。生病的人做出的决定,不能简单地用‘对错’来衡量。”

周芷宁的眼泪又涌上来。“但那不一样——”

“一样。”祁夜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那时生病了,宁宁。李轩的背叛、你母亲的去世、家族的破产——这些接踵而来的打击让你病了。一个生病的人,在极度痛苦中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这能怪她吗?”

他的话像温暖的潮水,缓慢但坚定地冲刷着她心中那块坚硬的、自我谴责的礁石。周芷宁看着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清晰、如此毫无保留的理解。

“那个孩子……”她哽咽着说,“我甚至没给它取名字。我不敢。”

“那现在取。”祁夜说,语气温柔但坚定,“现在,在这里,为它取一个名字。不是要忘记,而是要承认它的存在,承认它来过,承认你爱过它——即使那份爱被痛苦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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