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未说出的名字(2/2)

这个提议太突然,太出人意料,周芷宁完全愣住了。“现在?取名字?”

“嗯。”祁夜松开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下来。或者,说出来。”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周芷宁看着那张白纸和那支笔,感到一阵恐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取什么……”

“男孩名还是女孩名?”

“我……不知道性别。”

“那就各取一个。”祁夜把笔递给她,“或者,取一个中性的名字。”

周芷宁接过笔,手指颤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取名字,意味着承认,意味着告别,意味着她必须面对那个她逃避了两年的现实——她曾经是一个母亲,哪怕只有十周。

“晨曦。”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是女孩,叫晨曦。因为……因为它是在清晨离开的。”

祁夜点头,没有评论好坏,只是等待。

“如果是男孩……”周芷宁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寻找一个音节,“叫……予安。给予安宁。”

她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纸上。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纸面上留下痕迹,像某种仪式,某种封印。

“很好听的名字。”祁夜说,从她手中拿过笔,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永远被记得,永远被爱。”**

然后他折起纸,递给她。“你可以留着,也可以烧掉。但重要的是,你给了它名字,你承认了它的存在。”

周芷宁握着那张折起的纸,感到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沉淀。仿佛某个一直在她心里飘荡的、没有形状的悲伤,终于落地,有了具体的形态。

“祁夜,”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能理解这些?”

祁夜坐回她身边,这次没有抱她,只是并肩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因为我也有我的罪疚。”他平静地说,“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法律上是他妻子,虽然他们早就分居——去年去世了。她有抑郁症,和我母亲一样。我父亲对她很冷漠,几乎不闻不问。我知道,但我没有干涉。我觉得那是他们的恩怨,与我无关。”

他停顿,声音低沉下去:“她自杀那天,给我打过电话。我在开会,没接。等我回电时,已经晚了。保姆发现她倒在浴室里,割腕。”

周芷宁倒抽一口冷气。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她留了遗书,说这辈子太孤独了。”祁夜的手无意识地握成拳,“我在想,如果我接了那个电话,如果我和她多说几句话,也许……也许她会改变主意。但我不确定。就像我不确定,如果我在你走上天台之前就找到你,一切会不会不同。”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深沉的痛苦。“我们都在背负一些‘如果’。如果我们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如果我们说了不同的话,如果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但这些‘如果’没有意义。我们能做的,只有承认过去已经发生,然后决定现在怎么做。”

天色越来越亮,地平线上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

周芷宁看着手中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虽然从未使用过,但它依然是个象征性的存在。她打开打火机,火焰蹿起。

“你要烧掉它?”祁夜问。

“不。”周芷宁摇头,“我要……告别。”

她将纸的一角凑近火焰。纸边卷曲,变黑,但没有完全点燃。她看着那两个名字在火光中变得透明,然后松手,让烧焦的纸片落入壁炉的灰烬中。

“再见了,晨曦。再见了,予安。”她轻声说,“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但妈妈会好好活下去,带着对你的记忆。”

说完这句话,她感到胸口某个坚硬的东西终于融化了。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质地——仍然会痛,但不再是无法触碰的剧痛。

祁夜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他们会理解的。”

周芷宁靠在他怀里,看着壁炉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晨光已经完全占领了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饿了。”她突然说,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

祁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张姨应该已经在准备早餐了。你想吃什么?我让她做。”

“粥吧。白粥就好。”

“好。”

他们一起下楼。早餐桌上,周芷宁喝了两碗粥,还吃了半个包子。祁夜看着她吃,眼神温柔。张姨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小姐吃得这么香。

早餐后,周芷宁突然觉得很困。昨晚几乎没睡,加上情绪的巨大宣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去睡个回笼觉吧。”祁夜说,“我在这里陪你。”

周芷宁没有拒绝。她回到卧室,躺上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水,没有血。她梦见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草地,风吹过,花海起伏如浪。

她睡了整整四个小时。醒来时,已是下午一点。阳光明媚,透过窗帘洒满房间。她伸了个懒腰,感到一种久违的、身体上的轻盈。

祁夜不在卧室。她下床,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声。祁夜在打电话。

“……对,继续查。周三下午所有进出的记录,包括快递、送货、维修……所有。还有,玫瑰园那边的监控原件,我要完整版,不是剪辑过的。”

周芷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在调查。关于周三下午,关于玫瑰,关于那个匿名者寄来的监控录像。

她正准备退回卧室,祁夜的声音又传来,这次更冷,带着她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威严:

“如果让我发现是谁在搞鬼,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电话挂断。书房里一片寂静。

周芷宁站在门外,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重新加速的心跳。祁夜在调查,在保护她,用他自己的方式。但同时,那句话里的狠厉提醒她——他依然是那个危险的男人,那个会用极端手段解决问题的男人。

她轻轻退回卧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晨间的温情与信任还在,但此刻,现实的压力重新涌来。匿名者是谁?为什么要挑拨她和祁夜的关系?祁夜会查出真相吗?查出后,他会怎么做?

还有那个未说出口的疑问:祁夜自己毁坏玫瑰,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底层抽屉,看着那个装着粉色安慰剂药瓶的角落。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药盒上——今天早晨该吃的药还放在那里,等着她服用。

她拿出药片,放在掌心。白色的、蓝色的、淡黄色的,每一粒都代表着祁夜的控制,也代表着他的关心。她该相信哪个?

犹豫了几秒,她最终还是就着水吞下了药片。无论未来如何,现在她需要保持稳定。她不能再崩溃了,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已经告别的小生命。

吞下药片后,她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些被毁坏后又重新栽种的玫瑰。新的花苗还很稚嫩,在风中微微摇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他毁掉玫瑰,是因为那天下午你在花园里见了不该见的人。问问你自己,你忘了谁吗?”**

周芷宁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变冷。

周三下午,她在花园里?见了人?

她拼命回忆。上周三下午……她在画室画画,画那幅水彩。然后呢?她中途有没有出去过?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记忆像蒙着浓雾,什么也看不清。但短信里的指控如此具体,如此确凿。

而最可怕的是——如果她真的见过什么人,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是药物影响?是创伤后遗忘?还是……有人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忘记了那段记忆?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