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献祭(2/2)

她梦到灯芯炸开的火星溅到手背,灼痛感像根针扎进神经末梢,这痛觉如此真实,反而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冷汗浸透的亚麻睡袍黏在锁骨上,随呼吸起伏如同第二层皮肤,她数着心跳,直到窗外的海鸟啼叫,才突然缓过来。

指尖在雕花床柱上抚摸,酸枝木的纹路里嵌着细微的晶粒,她将双手缩进被子里,温暖的感觉。

看来,委员会连家具都在炫耀勘探成果,她突然想起母亲梳妆匣底层也藏着这样的钻石碎片,但家里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出这样子的东西,母亲总说这石头像凝固的海浪。

现在海浪真的凝固了,凝固在昨天的夜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就是忍不住想哭,她转过头,楚月明静静躺在另一张床上,面色平和,睡得正香。

她赤脚踩上地毯,波斯羊毛虽然吞噬了足音,却吞噬不掉记忆里甲板上的垂死呻吟。她站在船尾看着浪墙吞没舷窗,幻影般,仿佛看清了母亲嘴唇开合,那形状分明在说“低头”。她还不懂,现在在委员会放在房间书柜里的教典里读到了,第一页就是:面对深海时,人必须低下脖颈表示臣服。

冷,她扯过椅背上的黑呢外套裹紧自己,这是委员会配发的制服,呢料里织着金属丝。

她去将台灯打开,不然这个房间实在过于阴森,委员会也没有特地交代她之后会怎么样。

外套制服它可以挡住其他,但对她来说,它永远挡不住海风,挡不住此刻从脚底窜上脊椎的寒意,那寒意是带着盐渍的锈味,缆绳在暴风雨里摩擦铁锚的气息。

“做噩梦了?新人都这样。”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惊得她撞翻镜子台架上的银质梳子,男人斜倚门框,武装带松垮地挂在腰间,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液体。“奶茶,”他径直走过来,把镶金边的骨瓷杯塞进她手里。

她匆匆将这杯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茶水是呈现出浑浊的乳白色,白色的物质好像在表面结成蛛网,杯中是自己扭曲的倒影。

“墙上……”她指尖碰到了墙壁,上面居然有点湿湿的。

“冷凝水而已。”男人的皮靴碾过地毯,鞋底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无数虫壳。“雾鲸堡的呼吸系统有些……怀旧吧。”他忽然抽出腰间的韦伯利转轮手枪,枪管指向窗户,“看!”

楚月棠转头,窗外墨黑的天空骤然升起磷光,蓝绿色光带如巨蛇游弋,所过之处翻涌起荧白的大雾。光带尽头,山峦般的背脊破海而出。

这是她一瞬间的感觉,之后就是正常的城堡景象。

“看清了吗?”男人好像看透了她的心。

她连忙回头:“你是谁?”

“约克·弗兰拉德,一名少校。”男人不紧不慢说。

“约克……少校?”楚月棠试探着说。

“这个称呼很好,很对,不用担心,我可不会伤害你。”男人挥挥左手,“可能……我们不用说话太大声,你弟弟在睡觉。”

“是……”楚月棠低声应道。

“不知道要干什么事是吧?”少校望着窗外,“外面的鸟也不知道。”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联系吧,可是感觉你跟我很熟?”楚月棠问。

“现在我们熟了。”少校说。

“蒂尔尼克委员会……我确实是听过,也知道这一定是个实力强大的组织。”楚月棠说。

“在海洋里,一些鲸会经历变异,近年,变异这种现象越来越多,可能之后会真正成为常态。”少校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委员会在三年前捕获过的最大的个体,它胃袋里足以装下一艘30米长的船,至今都是世界之最。”

他扣好腰带的金属轻响撕裂了寂静,“委员会怎么可能没有任何计划?他们设想过驯化它们当活体潜艇,可惜……它们只服从深海里的旧神。”

瓷茶杯在楚月棠手指间颤抖,说到海中的鲸,她就忍不住回想起那绝望恐怖的死亡之夜,她只觉得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就是最近在发生的事情。”少校说,“如果时间没错,他们现在就应该动手了。”

刚才明明是她的创伤幻觉,约克少校却真真实实走过来,用手帕多么自然地裹住她流着不存在的血液的手指:“真是不幸……”

晨光刺透云层,楚月棠站在镶满鹦鹉螺化石的露台上,她想起母亲总在黎明时分梳头,象牙梳齿划过长发的声音像极了大风啃噬巨石的碎响。

委员会配发给她的骨梳就在口袋里,梳背刻着一句“以秩序重塑生命”的格言。

“娘……”她望着逐渐泛白的天,“如果您能听到,能看到的话,我想说,我现在很安全,同时,祝您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