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方湖(1)(2/2)
“你是说……就算是真要开战,也要将不想和平的帽子扣在他们头上?他们来,这里是我们的主场……”
当信号兵将这条信息发送出去时,皮克尔斯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远处一个渺小倔强的黑影,那正是旗舰“镇海”号。
“难道他们真的要一直这样扛下去?”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中。
在“镇海”号的舰桥上,他们收到了这条意外的邀请,又将电报纸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
“将军,很大概率是个陷阱。”林世昌说。
徐承勋没有回答,他走到航海图前,手指划过方湖列岛曲折的海岸线,最后停在一片小岛礁旁。
“回复他们:明日7点,我方将派人进行谈判,但是,他们在我们领海里,那么,谈判的地点也应该在我们主导的地方。”他决定道,“舰队保持战斗状态,如有异动,立即开火。”
夜深了,但海上对峙仍在继续,两支舰队就像是斗兽场里两只谨慎的猛兽在自己场地内绕着圈子,谁也不愿先露出破绽。
徐承勋做好这一切后,终于允许自己坐下休息片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家人的照片,他妻子和两个女儿,拍摄于去年春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女儿稚嫩的字迹:“希望爹地能一直那么早回来”。
他将照片贴近胸口,闭上眼睛,舰身的轻微震动透过钢铁座椅传来,如同这艘战舰的心跳,信封里,还有一张他本打算用来写遗书的纸。
只是这天晚上,当他在台灯前拿着钢笔在遗书上来来回回,纸上也只剩“遗书”两个大字,在纸笔前,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福州王宫,澄心斋内沉香袅袅,大吴国王蒋承稷背对着门,手指轻轻摩挲着紫檀木案上摊开的海图,斑驳竹影在他赭石色的锦袍上摇摇晃晃。
“儿臣,参见父王。”蒋昭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蒋承稷没有回头,微微颔首:“这么晚了,何事?”
“儿臣……儿臣请求明日亲赴方湖列岛,与蒂尔尼克谈判。”蒋昭玄说。
蒋承稷的手指在海图上突然顿住了,他缓缓转身,不敢相信,烛光映照下,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蒋昭玄终于直视父亲的眼睛,“徐将军被围,福州外又发现疑似潜艇,再拖延,恐生变故。”
“这,真是荒唐……”蒋承稷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叮当作响,“你是世子!之前拼命保你,现在若有个闪失……”
“正因是大吴世子,更该去。”蒋昭玄上前一步,“蒂尔尼克公司要的是通商特权和更多的通商口岸,绝不是战争。儿臣此去,一可探明虚实,二可拖延时间,三……”他压低声音,“若谈判破裂,像徐将军这样的海军人才也可以保住的。”
蒋承稷盯着自己儿子看了许久,突然苦笑:“倒是把为父的台词都说完了。”他踱到窗前,窗外竹影摇曳,“那可曾想过,若他们扣下你做人质?”
“自然想过。”蒋昭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之前,儿臣向您报过我和公主的联姻发展,而这是给魏公主的诀别书,若儿臣3日内未归,她自会转呈奉国大皇帝。”
蒋承稷猛地转身,神色惊愕:“你……”
“还请父王明鉴。”蒋昭玄平静地说,“奉国虽觊觎我东南久矣,想必这次事件背后也有他们,但他们绝不会坐视西人在此立足。儿臣若被扣,反倒能逼南京施压。”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剧烈摇晃,蒋承稷的脸色在明暗间变幻:“你何时学会这等……险棋?”
“从父王教儿臣下棋那日起。”蒋昭玄嘴角微扬,他感觉有希望了:“记得您说过,有时弃子,反倒能活全局。”
蒋承稷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回太师椅:“只能说为父老了……”他摩挲着扶手鎏金的龙纹,“这些年守东南一隅,既不敢像日本那样尝试全盘西化,又做不到大奉那般体量雄厚,这……”
“父王何必自轻?”蒋昭玄单膝跪地,“若非您一直坚持‘有限通商’之策,当年福州机械厂怎能制造出速射炮?水师学堂又岂能培养出徐将军这样的将才?”
蒋承稷摇摇头:“可终究还是挡不住,他们铁甲舰比我们多,炮比我们利,你以为这几天我悠闲?就算通过这次谈判拖延几日……”
“几日足矣。”蒋昭玄突然压低声音,“之前儿臣北上留学,交得一日本朋友神谷俊,他在领事馆办事,暗中透露,他们内部对开战也有分歧,他们的董事会下月换届,主战派需要速胜立功。”
蒋承稷瞳孔微缩:“情报可靠?”
“儿臣也已经查个大概,以性命担保。”蒋昭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他们在远东的军费开支清单,您看,近三个月,弹药采购量骤减。”
烛光下,父子二人头碰头研究着那张纸条,蒋承稷呼吸渐渐平稳:“所以他们其实急着谈判?”
“正是,他们需要体面的退场,别说旷日持久的战争,就算多对峙几天都对他们不利。”蒋昭玄轻叩海图,“总得让他们走,我们实力有限,儿臣打算以‘扩大通商口岸’为饵,换取他们这次撤军。”
蒋承稷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这……不就等于毁了我们立国之本?”
“虚与委蛇罢了。”蒋昭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条约可以签,但批准权在摄政王会议,他们一走,以会议为由拖上两三年,也不是不可以。”
蒋承稷松开手,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陌生又熟悉,那个曾经连马都骑不稳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般纵横捭阖,也许他真的老了。
“昭玄。”他声音沙哑,“为父……真是个庸君。”
蒋昭玄一怔,随即笑道:“父王何出此言?若非您坚持立宪,儿臣此刻连选择之余地都没有。”
蒋承稷望向墙上悬挂的大吴疆域图,那片被奉国半包围的狭长海岸,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登基时的誓言:要让这片土地“自立于世”。
“去吧。”他最终说道,从案屉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拨给你一批我的亲卫队,记住,若见势不妙……”
“儿臣明白。”蒋昭玄双手接过虎符,“福州外三座炮台已换装新式火炮,必要时,也许徐将军将会‘不慎’将敌舰引入射程。”
蒋承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嘱咐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个动作让蒋昭玄想起小时候,每当他背完书,父亲也是这样拍他的肩。
“父王保重。”蒋昭玄退后三步,郑重行礼,“明日此时,儿臣必带回好消息。”
他转身离去时,蒋承稷突然唤道:“等!”他快步走到紫檀木箱前,取出那把明黄绸缎包裹的长剑:“别忘带上它。”
蒋昭玄解开绸缎,露出鎏金剑鞘,抽剑三寸,寒光闪闪,正是澄心斋初见时的那一柄:“父王的意思是……”
“此为太祖陛下佩剑,传国二百载。”蒋承稷轻抚剑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锋刃所向,可决生死,可断山河。今日授你,望你不负先祖之志。”
夜雾悄悄漫过福州,好像要将一切吞没,青石板路上积着水,微微的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了流萤,梧桐叶垂落,裹着雨水和茉莉花香。
王宫内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像潮湿的叹息瞬间坠入运河褶皱,把寂静碾得愈发浓稠。
蒋昭玄还剑入鞘,咬牙,双膝跪地:“儿臣……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