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方湖(2)(2/2)

蒋昭玄点头:“那么,贵公司的舰队?”

“可以后撤撤出你们的领海。”她微微一笑,“两周后,我们需要一个更正式的协议。”

“现在,”皮克尔斯从顾问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蒋昭玄面前,“我们继续。蒂尔尼克向大吴提出以下诉求:一,开放厦门、泉州、漳州为通商口岸,允许我国商船自由进出,关税按百分之五标准;二,在各通商口岸划定租界,由我方自治;三,允许我国海军舰队在方湖列岛海域进行巡航,以保障航运安全。”

她语速平缓,每一条都像是早已拟好的条款,霍华德等人则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蒋昭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

蒋昭玄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没有立刻去看文件,眼里映出几分深沉的笑意:“夫人,贵方的‘清单’倒是列得清楚。只是不知,这份清单是基于‘通商’的诚意,还是基于贵方舰队此刻停在我方领海的‘实力’?”

皮克尔斯夹起自己的香烟,霍华德立刻为她点燃,动作熟稔,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海风中扭曲:“世子殿下,国际事务中,实力与诚意本就是一体两面。您看,我们舰队此刻就在这里,而贵国的‘镇海’号,似乎也不太方便离开。”

“确实不太方便。”蒋昭玄轻敲烟灰,“尤其是当贵方的‘斯卡德堡’,也就是南莫尔岛距离我方海岸线不过三十公里的时候。”

皮克尔斯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一直担心的没错,霍华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世子殿下是什么意思?斯卡德堡与贵国无关。”

“嗯?”蒋昭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皮克尔斯和霍华德等人,“距离一国如此之近,近到一旦发生意外,贵方在东亚的南方总部,也难以安全。”

“贵方舰队若想在我国海域长期巡航,恐怕需要先确保自己的后院安然无恙。毕竟,战争这东西,一旦点燃,火势蔓延的方向难以预料。”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皮克尔斯沉默了片刻,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已不是最初的从容:“世子殿下真是目光深远,看来,贵国对斯卡德堡的关心,超出我们的预料。”

“关心谈不上,”蒋昭玄将烟蒂按灭,“只是作为邻居,总要知根知底。”

“世子殿下似乎对我们的内部情况很感兴趣。”皮克尔斯的声音冷了几分。

蒋昭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低沉:“夫人,贵方想要通商特权和通商口岸,我们可以谈,想要赔偿,也可以谈,但前提是谈判桌上的双方应当是平等的。贵方舰队一直停在我国领海,这不是谈判,是胁迫,胁迫之下,是谈不出长久合作的。”

对面没有回话。

蒋昭玄顿了顿,目光直视眼前的皮克尔斯:“我知道贵方急于达成协议,因为时间对贵方不利。而我方,”他指了指自己,“实力有限,但守护国土的决心足够支撑我们,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缓和,“通商这种事情对双方都有利,何必非要用枪炮开路?”

皮克尔斯放下香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么,世子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蒋昭玄从徐承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皮克尔斯面前,“贵方诉求,我方需要时间研究,同时,我方也有几点意见:一,通商口岸可以讨论,但租界一事有违主权,不可行;二,方湖列岛是我国领土,贵方舰队应立即撤出,至于‘定期巡航’,我想也是无从谈起。”

埃德蒙神色不满:“真是荒谬,这算什么回应?”

“这是我方的初步回应。”蒋昭玄看都未看他,目光始终锁定皮克尔斯,“夫人,我知道贵方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我们可以给贵方时间,也可以展现诚意。”

皮克尔斯看着蒋昭玄,这个年轻的世子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他没有像一般东方官员那样要么懦弱要么暴怒,而是冷静,只有冷静。

蒋昭玄沉吟片刻,最终伸出手:“成交。”

皮克尔斯夫人站起身与他握手,指尖冰凉:“真是期待下次见面,世子殿下。”

离开小岛后,蒋昭玄站在战舰甲板上,望着已经远去的蒂尔尼克舰队。

“世子殿下,刚才可真是凶险。”林世昌说。

“凶险?”蒋昭玄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能让他们同意后撤谈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们还是准备不够充分,但也争取到了两周时间,这两周,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林世昌低声道:“可是殿下,蒂尔尼克方面未必会真正遵守约定……”

“我知道。”蒋昭玄又补充:“他们放弃武力是不可能的。”

“刚才她那眼神,我看得很清楚。”林世昌望向远方水天相接处。

“战争的阴影从来没有离开过,至少现在,我们为大吴争到一次喘息。”徐承勋低声问:“我们……刚才就这么在谈判桌上赢了?”

“不。”蒋昭玄摇头,“只是没输,他们表现得弱势也只是表象。”

远处,“维纳斯”号巡洋舰上,她站在舰桥,望着西边的福州方向,轻声对霍华德说道:“等我去跟巴黎总部好好谈谈,战争可能要开始了。”

霍华德凑上前:“夫人,我们真的要等两周?这太浪费时间了……”

“浪费时间?”皮克尔斯冷哼一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你以为刚才那小子是在跟我们谈生意?他是在拿斯卡德堡的安危要挟我们,之前也是,他如果暗中搞点‘小动作’,我们在远东就危险了。”

皮克尔斯将水晶杯搁在柚木桌面上,她转身面向舷窗,透过防弹玻璃凝视着渐行渐远的岛屿轮廓。

“传令官。”她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立即准备两份加密电报。一份发往斯卡德堡,用红色密码本,一份给新加坡的远东舰队司令部,用蓝色密码本。”

霍华德少将挥退侍从,亲自递上记事本,皮克尔斯接过钢笔时,他注意到这位铁娘子的手腕在微微颤抖:“真要向总部请求增援?我感觉他们在虚张声势……”

“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看对手,霍华德。”她回头望着霍华德。

埃德蒙在旁边喝着热咖啡:“她说的没错,就算是发动战争也必须要有把握,没有把握,就会像上次我们面对月王那样……”

“而且。”她盯着霍华德的眼睛:“昨晚对峙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还说过什么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我只是对此感到不安。”霍华德转向一旁:“可能……昨晚就是我们最好的下手时机了,只是这么做不符合你的想法,而且看起来也确实过急。”

皮克尔斯眉头微皱:“霍华德将军,您被巴黎从东印度洋调到这里,您还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对于战争,我们有这个选项,但是我们需要‘保守的战争’,也就是保存实力,现在调动力量也是为之后要应对的考验做好准备。”

“那我现在尽量不干涉你们的事务。”霍华德说。

“但是你可以观察。”皮克尔斯回头,即将走出舱门,“另外,我们当然需要您在战争方面的经验。”

接近中午,战舰缓缓驶入福州港时,蒋昭玄站在舰首,海风将他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港口异常安静,渔夫们收拾渔网,看见军舰入港便匆匆避开。

“立即召集内阁。”他头也不回地对徐承勋说,声音压得极低,“从侧门进王宫。”

黑色轿车在大道上飞驰,路边拉着车的几匹马也似乎感受到他紧绷的情绪,不安地打着响鼻。

来到王宫侧门,卫兵整齐地行礼,蒋昭玄已大步穿过回廊,他的靴跟敲在石板上,李肃在转角处迎上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电报:“世子殿下,琉求那边……”

“现在进去说。”蒋昭玄一把推开议事厅的雕花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醒了正在打盹的侍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金华的光栅。

准备吃午饭的蒋承稷坐在桌前,手里还端着半凉的参茶,面前的桌上是丰盛的午餐,茶盏在看见儿子苍白紧张的脸色时微微一颤,甚至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

“儿臣参见父王。”蒋昭玄单膝跪地,露出大衣下挂着的佩剑:“儿臣有事禀报。”

“快快说来!”蒋承稷赶紧说,“现在有何进展?”

“两周,请抓紧备战!”蒋昭玄头低得更低,“他们着实不好对付,也绝不会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