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雨夜戏班(1/2)
1962年八月那个台风夜,咸腥的海风像发疯的寡妇,把澳门路环岛的桉树撕扯成披头散发的模样。老渔民陈水胜蜷在舢板舱底,听着龙骨发出将断未断的呻吟,终于咬牙扯起漏风的油布蓑衣,踉跄扑向黑黢黢的岸。他的十四岁侄子虾仔紧攥着叔父衣角,两人像两粒被龙王吐出的渣滓,滚进废弃渔村歪斜的牌坊下。
“祠堂去不得!”虾仔突然尖叫,手指陷进陈水胜胳膊的旧伤疤,“阿爸说过...”
陈水胜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望见村道尽头那座青砖大宅的飞檐在闪电中翘起,如垂死巨鸟的趾爪。他记得兄长临终前攥着他手腕交代:六十年前瘟疫,全村七百口人挤在祠堂等救命粮船,最后全都成了硬邦邦的尸首。自那以后,渔村就成了澳门人连提都不愿提的鬼域。
“总比淹死强!”陈水胜啐出口中的咸水,拖着侄子踹开某间疍家棚屋的破门。
霉味混着腐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虾仔抖索着划亮防水火柴,火光跳跃间照见屋梁上垂下的破渔网,像吊死鬼的肠子般晃晃悠悠。陈水胜突然按住侄子肩膀——在呼啸的风雨间隙,竟有若有若无的梆子声钻进耳膜。
“是...是《帝女花》。”虾仔牙齿打颤。他母亲生前常在补网时哼这曲,直到三年前那场海难把她永远留在伶仃洋。
叔侄俩不约而同贴向板壁裂缝。隔壁大宅竟透着昏黄光晕,透过虫蛀的木格窗棂,但见满堂锦绣戏服晃动。旦角水袖翻飞时带起陈年灰尘,老生额上的忠义冠缀着夜明珠般的亮点,而台下那些梳长辫、穿蜑家靛蓝布衫的观众,个个僵直着脖颈,戏票般苍白的脸上凝固着痴迷的神情。
“那个戴玳瑁眼镜的...是祖父照片里的人...”虾仔的喘息变成抽气。陈水胜也看见了,第三排那个不断点头的灰袍老者,左耳垂确实缺了半块——正是他当年在祠堂尸堆里翻找传家银镯时,在祖父脸上见过的残缺。
恐惧如墨鱼喷出的浓汁包裹上来。陈水胜想拖走侄子,双脚却像被海草缠住。他眼睁睁看着戏台上演到《香夭》殉情段,旦角突然望向板壁裂缝,唱词变成:“阴司路冷呀~等埋隔墙两位新人...”
满场观众齐刷刷转头,数百张青白面孔在油灯光下泛起鱼鳞般的反光。
“走!”陈水胜终于扯动僵硬的腿,却听见身后传来虾仔异样的呢喃:“阿妈...她在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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