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雨夜戏班(2/2)
少年瞳孔里倒映出个穿珍珠衫的旦角,正从戏台飘然而下。那眉眼分明是三年前葬身大海的嫂嫂,发间还别着当年陈水胜亲手打的贝壳簪。
风雨在此刻诡异地停歇。
死寂中,陈水胜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撞如擂鼓。他死死箍住往板壁裂缝探身的侄子,指甲掐进少年嶙峋的肋骨。在咸腥的汗味与霉味中,他突然嗅到记忆深处嫂嫂煮的番薯糖水气味,甜得让人鼻酸。
“那是鬼!你娘早喂了鱼!”他扇了虾仔耳光,却在自己尾音里尝到铁锈味——当年是他执意在大风天出海,才让嫂嫂遭遇不测。
梆子声突然密如骤雨。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绸缎摩擦声如无数春蚕啃食桑叶。陈水胜抡起半截船桨砸向板壁,腐木应声碎裂。在破洞后,他看见那些清末民初的服饰如蜕下的蛇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骼——正是当年祠堂里层层相叠的尸骸。
虾仔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束缚,半个身子已钻进破洞。千钧一发时,陈水胜瞥见戏台梁柱悬着的铜镜——镜中哪有锦绣繁华,唯见蛛网垂挂的破厅里,具具枯骨保持着看戏的姿态,而戏台上立着副披戴戏服的骷髅,指骨正卡在旦角咽喉的位置。
“阿嫂!”他嘶吼出三年未唤的称呼,“虾仔要考状元光宗耀祖啊!”
镜中骷髅突然顿了顿。这瞬息凝滞里,陈水胜拽回侄子的同时,将始终系在腰间的红布袋抛进破洞——里面装着嫂嫂的银镯与他每夜偷偷折的纸元宝。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叔侄俩在已成废墟的渔村牌坊下醒来。虾仔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片孔雀翎,迎着海风发出呜咽般的颤音。陈水胜沉默地望着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滩涂,忽然想起老辈人说,执念太深的亡魂会永远困在最后的念想里,就像那些至死都在等戏班唱完《香夭》的祖先。
三个月后的中元节,陈水胜带着扎好的纸戏台在当年废墟焚化。火光亮起时,他听见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叫好声,而虾仔终于能重新唱出《帝女花》的完整段落——少年清亮的嗓音掠过海面,惊起成群夜鹭扑棱棱飞向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