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敬亭山夜话(2/2)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慕白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金石之音,撞在他的心坎上。这诗句,他太熟悉了!李白的《独坐敬亭山》!

就在诗句落下的瞬间,那白衣文士忽然微微侧过头。周慕白没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侧影的线条极其俊朗,目光似乎正落在这边。那不是审视,不是恐吓,而是一种……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淡淡的审视与共鸣。周慕白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蕴含的复杂情绪,有傲岸,有落寞,有与这山水融为一体的宁静。

紧接着,一阵山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吹得篝火的余烬四散飞舞,如同暗红色的流萤。那袭白衣,就在这阵风中,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入月光的轻纱,轮廓迅速模糊,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带着墨香的白气,倏忽间消散无踪。巨石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四周只剩下风声,虫鸣,以及周慕白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他瘫坐在地上,大汗淋漓,军大衣的内衬都湿透了。冷风一吹,他连打了好几个寒颤。不是怕,至少不全是怕。那惊鸿一瞥的虚影,那穿越时空的诗句,带给他的震撼远远超过了恐惧。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块巨石前。石面冰凉,用手摸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以及那股奇异的墨香。他环顾四周,黑暗浓稠,山林静默,刚才的一幕了无痕迹。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诗,心头百感交集。李白当年被排挤出长安,政治失意,内心孤寂,唯有这敬亭山能懂他,能与他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而自己呢?下岗,婚变,被时代抛弃,被亲人背离,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失意,与千年前的诗仙,何其相似!

他不再是单纯的害怕那个“鬼影”,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那或许不是鬼,是这敬亭山千年凝结的一段诗魂,是无数失意文人留在此地的一点灵犀。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学着那虚影的样子,仰头看月。月光清冷,洒在他写满风霜的脸上。他开始对着空山,断断续续地诉说。说他的锅炉房,说他的文学梦,说他的背叛,说他的不甘……他像个疯子一样,时而哽咽,时而怒骂。而山风呜咽,仿佛在回应他。

后半夜,恐惧感再次升级,但性质变了。他不再怕那白衣诗魂重现,而是怕一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怕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对美好的最后念想,也会像那虚影一样,随风而散。他开始产生幻觉,觉得树林深处有白影晃动,觉得那吟诗声又在风中隐隐传来。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对细微声音的敏感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一片落叶飘下,他能惊出一身冷汗;一只夜鼠窜过,他几乎要跳起来。

他就这样在极度的精神亢奋与肉体疲惫中,与这山,这月,这想象中的诗魂,对峙了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照亮敬亭山苍翠的轮廓时,周慕白仿佛被这光洗涤了。他站起身,虽然浑身酸痛,眼眶深陷,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昨夜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一种与自我、与孤独和解后的释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石和残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踩着露水,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山下的世界依然喧嚣,他的未来依然迷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揣走了一段与千年诗魂对话的奇遇,也揣走了一座山赠与他的、沉默的陪伴。

多年以后,有人在一个偏僻小镇的旧书摊上,看到一本署名为“敬亭客”的诗集,诗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三,敬亭山夜,曾与仙魂对坐,方知孤独,亦可下酒。”诗写得不算顶好,却有一股子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与山水共呼吸的真气。摊主说,那卖诗的人,是个眼神清亮、背影孤独的中年人。

至于那夜敬亭山上所见,究竟是心魔幻化的鬼影,还是真有诗仙残魂不灭,谁又说得清呢?或许,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一个人极致的孤独,真的能撬开时空的缝隙,与另一个时空里同样孤独的灵魂,短暂地,相看两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