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蓝火轨道（1/2）

一九九九年，河西走廊的深秋，风已经带着戈壁滩独有的硬冷，像一把粗粝的砂纸，打磨着天地间的一切。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这片被无垠荒漠包裹的神秘之地，正酝酿着一场举世瞩目的发射任务。铁塔如巨人的臂膀，环抱着即将远征星海的“神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燃料、钢铁和紧张汗液的气味。

王栓柱，一个人如其名，朴实得像戈壁滩上红柳疙瘩的年轻士兵，就是这庞大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螺丝钉。他来自陇东一个贫瘠的山村，参军是他见过最大的世面。被分配到发射中心执勤，他只觉得光荣，还有一丝面对庞然巨物和精密仪器时的惶惑。他话不多，站岗时，腰板挺得比发射架还直，眼睛瞪得像夜空的星，生怕错过一丝异常。

今夜，是他巡逻。任务前，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巡逻路线正好囊括了那巨大的发射架区域。戈壁的夜，黑得纯粹，黑得沉重，仿佛能吞噬光线和声音。只有远处指挥部零星的光点，和头顶那条璀璨得有些不真实的银河。风掠过铁丝网，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吟，像是无数亡魂在荒漠里絮语。

栓柱握紧了冰凉的钢枪，皮靴踩在砂石上，沙沙作响，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反而衬得夜更静了。他沿着划定路线，绕着巨大的发射架基座行走。那冰冷的钢铁结构在夜色中宛如蛰伏的史前巨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燃料和机油的金属腥气。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发射架顶端指向的深邃夜空，心里默念着班长交代的注意事项，手心有些冒汗。

就在他转到发射架背阴面，一处灯光相对稀疏的区域时，异象发生了。

起初，他以为是眼花了。一道淡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发射架一侧的空中。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闪烁的、冷冽的光粒汇聚而成，轮廓清晰，从发射平台延伸而出，笔直地、决绝地刺向无尽的夜空深处。那光芒，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灯光或电弧，它不炽热，不温暖，只有一种彻骨的、幽谧的蓝，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透射过来的影子。

栓柱猛地停下脚步，呼吸一滞。他使劲眨了眨眼，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那蓝色光轨稳定地存在着，无声无息。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光轨的顶端，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正沿着轨道，以一种庄重得近乎仪式化的速度，稳步向上攀升。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尾焰的炽热喷流，只有一种绝对的静默，以及那幽蓝光芒勾勒出的、一次完美发射的轨迹。

“预演……成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闯入栓柱的脑海。他听老兵们喝醉了吹牛，说过发射中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某些特定天气里，能听到过去失败火箭的爆炸声，或者看到天空有奇怪的闪光。他当时只当是醉话，可现在……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感官在极度的惊惧中变得异常敏锐——他仿佛能听到那幽蓝光轨发出的、一种近乎超声波般的微弱嗡鸣，震得他耳膜发痒；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类似臭氧的、清冽又诡异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那股子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起了老家关于“鬼火”、“阴兵过道”的传说。眼前这景象，比那些传说更诡谲，更宏大，更令人胆寒。这是科技的幽灵？是逝去宇航员的执念？还是这片自古以来征战频繁、埋骨无数的河西大地，某种古老亡魂对现代奇迹的拙劣模仿？

那颗“星辰”还在上升，稳定得令人窒息。栓柱的内心在激烈挣扎。报告？谁会信？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说看到了幽灵火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连长紧锁的眉头，战友们怀疑又带着嘲弄的眼神。或许，这只是某种特殊的光学现象？是即将发射的火箭产生的某种未知能量场的投影？他试图用刚学到的有限科学知识来解释，但那逼真的轨迹，那沉静的上升姿态，无一不在摧毁他理性的防线。

他想起了离家时，卧病在床的老娘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柱子，在部队……好好的，别给咱家丢人。”此刻，他若是因为“见鬼”而擅离职守或发出错误警报，算不算丢人？巨大的责任感和更巨大的恐惧感，像两股力量在撕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