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白杨琴声(2/2)
月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脸。轮廓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但王建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琴声又变了,这次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父亲说过,这是六十年代边境联欢时最常演奏的曲子。
王建国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在遭遇鬼魂,而是在见证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1962年伊塔事件后,边境虽然关闭,但亲情和记忆无法被铁丝网切断。许多家庭被分隔两边,恋人被迫分离。据说在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都有人偷偷靠近边境线,用各种方式传递信息——歌声、口哨,或者手风琴声。
王建国慢慢放下枪。他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父亲总说,边境线是死的,人是活的;铁丝网能隔开土地,隔不开心。他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却从未真正理解其中的重量。直到今夜,站在零下二十度的了望塔上,听着跨越三十年的琴声,他才明白这片土地承载了多少离别和等待。
人影开始变得透明,光点渐渐散开。琴声也微弱下去,最后几个音符飘散在风中,像一声叹息。
“等等!”王建国突然喊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出来。
人影似乎停顿了一下。王建国急忙从怀里掏出父亲送给他的口琴——那是父亲支边时带来的唯一家乡物件。他将冰凉的金属贴到唇边,吹响了《喀秋莎》的前奏。
他吹得生疏,甚至跑调,但他坚持吹完了整段旋律。当他放下口琴时,白杨林里传来了回应——不是手风琴,而是许多人轻轻的哼唱,用俄语和汉语混杂着,哼着同一首歌。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通讯突然恢复了,对讲机里传来班长的声音:“建国!建国!听到请回答!巡逻队马上到你那里,坚持住!”
“班长,我没事。”王建国平静地说,眼睛仍望着白杨林,“异常情况...已经消失了。”
“你确定?巡逻队报告说看到白杨林有奇怪的光。”
“可能是月光反射,或者...极光?”王建国自己都不信这个解释。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三十年前,有个叫周晓梅的女知青,因为半夜在边境拉手风琴被抓。她不是特务,只是想用琴声告诉对面山上的恋人她还活着。后来她病死在狱中,尸体就埋在...白杨林附近。”
王建国握紧了口琴,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班长,你知道她拉的是什么曲子吗?”
“《喀秋莎》,还能是什么。”班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当年是看守之一,他说周晓梅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维克多,我等不了他了’。”
维克多。一个典型的俄罗斯名字。
天亮时,王建国交了岗,没有直接回营房,而是绕道去了白杨林。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只有风吹过的痕迹。他在一棵最粗的白杨树前停下,树干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周”和“维”,中间是一颗褪色的心。
王建国从怀里掏出父亲的口琴,轻轻放在树根处。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看守的将不再只是一条地理边界,更是一段段被时代割裂又试图重新连接的人生。
那年冬天特别长,但王建国再也没听到过手风琴声。只是偶尔,在起风的午夜,白杨林会传来沙沙声,像低语,像叹息,像永远无法完整演奏完的旋律。
而每次站岗时,王建国都会多带一件东西——那把父亲的口琴。他再没吹过,只是把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听见那些被边境线阻断的歌声,跨越时间,跨越生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