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深海鼓声(2/2)

他拔出潜水刀,割断了缆绳。四人拼命上浮,耳压变化带来的剧痛都顾不上。鼓声在身后紧追不舍,那苍凉的号角声仿佛贴着脊背吹响。

十五米,十米,五米...阳光透过海水,越来越亮。他们冲出水面时,呛咳声、惊叫声响成一片。李大海扯掉呼吸器,大口呼吸着咸湿的空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回到船上,没人说话。王明瘫在甲板上,眼神空洞。另一个学员一直在发抖,裹着毛巾也不管用。李大海检查了装备,一切正常。水下录音设备里只有水流声和他们急促的呼吸声——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那天晚上,李大海没回市区的旅馆,而是在岛上的老屋里过夜。这是外公留下的房子,墙上挂着褪色的渔网和老照片。他翻出外公的旧木箱,在箱底找到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家谱和几张泛黄的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工整却已模糊的字迹,记录着一段家族秘辛:“吾族冼氏,自夫人以来,世守海疆...嘉靖年间,倭寇犯境,族中百二十人率船迎敌于放鸡岛海域...血战三日,船沉人亡,尸骨无存...然英魂不散,每至危难时,鼓声自深海起,警示后人...”

李大海的手在颤抖。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叫“大海”——不是父母随便起的,是因为他出生时,外公梦见深海中有鼓声如雷。

他彻夜未眠,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海面。月光下,海浪像无数银色的手臂伸向沙滩又缩回。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有灯光闪烁,是夜航的渔船。

第二天,学员们都要提前结束课程,李大海没有挽留。送走他们后,他又独自一人驾着小艇来到那片海域。阳光正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昨夜有任何异常。

他穿好装备,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

这一次,他下潜得很慢,仔细倾听每一丝声响。二十五米,三十米,又到了那艘沉船的位置。海水微凉,光线昏暗,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除了没有鼓声。

他在沉船周围游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缝隙。在船尾一处被珊瑚覆盖的地方,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扒开海藻和藤壶,露出一截锈蚀的金属,形状奇特,像是一件乐器的一部分。

他小心地将那东西取出,捧在手里端详。那是一截号角,铜制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洋沉积物,但基本形状还在。号角的末端刻着模糊的纹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就在他触碰到号角的瞬间,耳边又响起了那苍凉的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而悠长,带着千年的回响。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海水仿佛变成了墨汁,又渐渐澄清。他看见一支古老的船队在眼前展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铠甲鲜明。船头立着一位女将,铠甲披身,手持长剑,目光如炬地望着远方。那是冼夫人,他认得,从小就在祠堂的画像上看过无数次。

画面流转,海战爆发,火光映红海面,呐喊声、金铁交击声、鼓声、号角声响成一片。一艘战船被击中,缓缓下沉,士兵们落水,却无人呼救,只是默默地沉入深海,目光依然望着敌人的方向...

李大海感觉有热流涌上眼眶,在水下,泪水与海水混在一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怆,像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他终于明白了外公的遗言,明白了那些鼓声的意义。

那不是鬼魂作祟,是记忆。是这片海记住了那些曾为它流血的人,是海水将那些声音保存了千年,等待着能听懂的人。

他抱着那截号角,缓缓上浮。阳光透过海水洒下来,温暖而明亮。当他的头露出水面时,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海鸥在天上盘旋鸣叫,世界鲜活而真实。

回到岛上,李大海没有把那截号角交给博物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请岛上的老银匠帮忙,将号角清理干净,镶在一个木座上,摆在外公的牌位旁。

从此以后,他每年七月都会独自去那片海域潜水一次。有时能听见鼓声,有时听不见。但他不再害怕,反而觉得那声音亲切,像是久违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