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戏招魂(1/2)

一九六五年的澳门,康公庙前地的青石板路刚被夏末的夜雨洗过,在昏黄的街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更夫阿福提着铜锣和梆子,腰间别着盏煤油灯,脚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阿福做更夫已近二十年。澳门的老街坊都知道,这个寡言的中年男人总是在深夜出现,敲着更,提醒人们时光流逝。他的生活规律得像座钟——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风雨无阻。只有每年农历七月,他会刻意绕开康公庙前地那片空地,宁愿多走半里路,从福隆街绕过去。

老澳门人都知道原因,但没人说破。

那年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阿福像往常一样巡更,刚敲过三更天,天上突然飘起细雨。他抬头看看天色,决定抄近路回家——穿过康公庙前地能省下一炷香的时间。

“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康公庙的飞檐在雨幕中黑黢黢地指向天空,庙前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戏台。

阿福停下脚步,煤油灯的光晕在细雨中颤抖。

戏台是临时搭建的竹棚,顶上铺着防雨的油布,四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台上正演着粤剧《六月雪》,窦娥一身素白,水袖轻扬,唱腔凄切婉转。台下坐着几十个观众,有老有少,或撑着油纸伞,或戴着斗笠,安静地注视着戏台。

诡异的是,除了戏台上的唱念做打,台下竟无一丝声响——没有咳嗽,没有私语,没有挪动板凳的吱呀声。观众们的身影在雨中淡薄如雾,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阿福的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七月鬼戏,专门演给那些无主孤魂看的。民间传说,中元节前后,阴间会允许鬼魂回到阳间,若有善心人搭台唱戏,他们便会聚集观看。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戏台上的窦娥正唱到“血溅白练”一折,声音悲切入骨。阿福突然注意到台下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梳着发髻,穿着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件靛蓝碎花衫。

阿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母亲去世十年了,葬在镜湖坟场,每年清明他都会去扫墓。此刻那个身影侧对着他,轮廓模糊,但姿态像极了母亲生前看戏时的样子——微微前倾,右手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妈?”他不由自主地轻唤一声。

声音刚落,台下所有观众齐刷刷转过头来。

阿福倒抽一口冷气。那些脸在灯笼的微光下苍白如纸,眼眶深陷,目光空洞。雨水穿过他们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最前排一个老妇人对他微微一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几乎熄灭。

戏台上的锣鼓突然停了,窦娥僵在原地,头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扭转过来,望向阿福。她的脸在油彩下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阿福转身就跑,铜锣和梆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青石板路在脚下打滑,雨水模糊了视线。直到跑出三条街,才敢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接下来的三天,阿福发高烧说明话,邻居请来郎中,开了几服安神的药也不见好。第四天清晨,他终于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康公庙上香。

庙祝陈伯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康公庙待了四十年。听完阿福结结巴巴的叙述,他叹了口气:“你看到的是‘阴戏’,唱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看的。你母亲可能也在其中。”

“她为什么回不了家?”阿福声音嘶哑。

陈伯沉默片刻:“有些魂魄因为牵挂太深,或是死时有未了心愿,就会在阴阳交界处徘徊。你母亲去世时,你不是在海上赶不回来吗?”

阿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十年前,母亲病重时,他正随渔船在南海捕鱼,遇上台风耽搁了三天,回来时母亲已经入殓。没见到最后一面,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