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戏招魂(2/2)

“我该怎么办?”阿福问。

陈伯看了看庙外渐暗的天色:“农历七月廿一晚,是今年‘阴戏’的最后一场。你若真想见你母亲,那晚子时可去,但要记住三条规矩:一不可带铁器,二不可叫名字,三不可接他们递来的任何东西。”

七月廿一夜,月色晦暗,云层低垂。

阿福按照陈伯的嘱咐,换上一身素衣,不带任何金属物件,在子时前来到康公庙前地。戏台果然还在,今晚演的是《宝莲灯》,沉香救母的故事。

他躲在庙墙的阴影里,悄悄观察。台下观众比上次更多了,少说也有上百“人”,依旧寂静无声。他在第二排找到了那个靛蓝碎花衫的身影,这次看得更真切——确实是母亲,只是年轻了许多,约莫四十岁模样,正是他记忆中最鲜明的形象。

阿福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带他去太平戏院看戏,总是把最甜的糖莲子留给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出海,母亲在码头等到天黑;想起她临终前托邻居带话,说“告诉阿福,好好过日子,妈不怪他”。

戏演到沉香劈山救母时,台上的灯光突然大亮,台下的鬼魂们纷纷站起,身影在强光中几乎透明。阿福看到母亲也站了起来,转身望向他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阿福几乎要冲出去,但陈伯的警告在耳边响起:“不可接他们递来的任何东西。”他死死咬住嘴唇,站在原地。

母亲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放下。她的嘴唇动了动,阿福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分辨出三个字:“回去吧。”

一阵阴风吹过,戏台上的灯笼同时熄灭。等阿福的眼睛适应黑暗,眼前已是空空如也——戏台、观众、演员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康公庙前那片被夜露打湿的空地,和远处传来的真实更鼓声:四更天了。

阿福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他梦见母亲站在老家门前,微笑着朝他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一片白光中。

第二天,阿福去镜湖坟场给母亲扫墓。在墓碑前,他发现了一小簇新鲜的茉莉花——母亲生前最爱的花。花还很新鲜,沾着晨露,但坟场管理员说这几天没人来祭拜过。

从那天起,阿福恢复了绕路走的习惯,但心情已大不相同。每年七月,他会在康公庙捐一盏长明灯,为所有无主孤魂祈福。夜深人静时,他仍会想起那夜的戏台,想起母亲最后的口型。

一九七五年,澳门城市改造,康公庙前地拓宽,那片空地变成了一个小广场。施工队在地基下挖出几十具无名尸骨,据说是百年前一场瘟疫的死者。政府将他们妥善迁葬,并请僧侣做了法事。

迁葬那日,阿福也去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白骨被小心翼翼拾起,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戏台下那些淡薄如雾的身影。也许,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自那以后,康公庙前地再也没人见过那座神秘的戏台。只有老辈人喝茶聊天时,还会提起一九六五年那个中元节,更夫阿福遇到的“阴戏”。而阿福自己,直到八十五岁临终前,才把完整的故事告诉孙子。

“你曾祖母最后对我说‘回去吧’,不是要我离开那里,”阿福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但眼神清澈,“她是告诉我,该放下愧疚,好好活下去。”

窗外,澳门夜晚的灯火璀璨如星,康公庙前地的小广场上,一群老人正在唱戏自娱。锣鼓声隐约传来,满是人间烟火气。

阿福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那个雨夜,母亲坐在台下看戏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平静的微笑。

更夫的铜锣在角落里蒙尘已久,但每当农历七月夜半,若有心细的人经过康公庙前地,偶尔还能听见风中隐约的锣鼓声和婉转的唱腔——或许只是幻听,或许不是。

毕竟在澳门这座古老的城里,生与死的界限,有时薄如一场夜雾,一出鬼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