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时光之颜(2/2)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在现实中“看见”时间。

第八天清晨,他在旅馆镜子前刷牙,突然看见镜中的自己眼角出现细纹,转瞬又消失。院子里的大黄狗,他瞥见它幼崽、成年、老迈的三种状态叠加在一起。老板娘给他端米线时,他看见她身后拖着一串淡淡的身影——五岁的她,二十岁的她,现在的她——如同时间的多重曝光。

“我疯了。”张远志在笔记本上写道,“要么是疯,要么是那石柱真的有某种力量。”

他想离开,但像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回到石柱旁。第九天,他带着地质锤和取样袋,想采集石柱样本回去分析。可当锤子即将敲下的瞬间,他停住了。石柱的“脸”在晨光中是青年模样,但那表情,他发誓,浮现出一丝悲哀。

“你看得见,是吗?”张远志喃喃自语。

一阵风穿过土林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张远志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有节奏的、类似语言的韵律。他闭上眼睛,让感官完全打开。风声、泥土气味、岩石温度、光线质感……所有信息涌来,在他的意识中编织成一种超越语言的感知。

他“听”懂了石柱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酋长的传说,而是更古老的存在——元谋土林形成之初,一次特殊的地磁暴与石英晶体结构产生共振,意外地将时间流动的“痕迹”刻录在这片地貌中。这尊石柱恰好是共振的焦点,它记录了时间本身,并以一种人类视觉可辨的方式显现出来。那些所谓“看到时间”的人,不过是他们的意识短暂地与这种记录同步了。

而张远志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的悲痛——父亲骤然离世留下的时间断裂感,让他对时间的流动异常敏感,如同有了接收这天体录音的“天线”。

第十天黄昏,张远志做了决定。他不再试图分析、解释或逃避,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柱对面,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异常感知中。当夕阳再次让石柱面容从青年变为老年时,张远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他看见的不仅是石柱的变化,而是时间本身的模样——一条温柔而残忍的河流,裹挟一切生命向前,从不停歇。父亲曾在其中,母亲仍在其中,他自己也在其中。而石柱,不过是这条河流在岩石上留下的一个涟漪。

那个瞬间,他理解了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不要怕”的含义。不是不怕死亡,而是不怕时间——因为我们本就是时间的一部分,正如河流不会害怕自己的流动。

夜幕降临,张远志的异常感知开始消退。他能感到那根连接他与石柱的“天线”正在关闭,也许是他的心灵终于完成了与父亲告别的仪式。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柱,此刻在月光下,它只是一尊奇特的岩石,再无面容变化。

离开元谋前,张远志去拜访了那个傈僳族汉子,给他看了自己画的石柱素描。汉子端详许久,说:“你画出了它的灵魂。”

“那不是灵魂,”张远志平静地说,“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其中的东西。”

回到北京后,张远志的毕业论文获得了优秀评价。他在致谢部分写道:“感谢元谋土林,让我看见时间最真实的模样——它不可逆,不仁慈,但也因此让每一刻都珍贵无比。”

多年后,已成为地质研究所副研究员的张远志,在带领学生参观元谋土林保护区时,总会绕开那条有“时间之颜”的沟壑。有好奇的学生问为什么,他微笑着说:

“有些风景,看一眼就够记住一辈子。而那一处,我已经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