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时光之颜(1/2)

2004年的夏天,云南楚雄元谋土林如同被遗忘的史前遗迹。张远志把速写本垫在膝盖上,眯眼看着眼前这片赭红色的地质奇观。他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与风蚀土柱的对话。

作为北京地质大学的研究生,张远志本该在实验室分析岩石样本,但他选择了这片被时间雕刻的土地。父亲三个月前因肝癌去世,从确诊到离世不过六十二天——太快了,快得让张远志觉得时间是个残忍的骗子。他来元谋,表面上是为毕业论文收集素材,实则是想在一个时间以百万年为单位流逝的地方,消化自己与父亲的短暂告别。

第三天傍晚,当夕阳将土林染成金红色时,张远志在一条鲜有人至的沟壑里发现了它。

那是一尊约三米高的风化石柱,奇特之处在于它的轮廓极似人形——有头颅、肩膀,甚至隐约的面部特征。更诡异的是,随着夕阳角度的变化,那张“石脸”竟然在改变。四十五度角时,它像个青年,棱角分明;三十度时,变成了中年,眼窝深陷;等到夕阳几乎贴地,它竟成了一位面容枯槁的老者,皱纹如刀刻。

张远志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连续几日写生产生的幻觉。他迅速架起相机,想记录下这一现象,可镜头里的影像比肉眼所见更加清晰。当他调焦时,仿佛看见石像的眼部微微反光,像是某种矿物质的结晶,在最后一缕光线中闪烁了一瞬。

“小伙子,那地方太阳落山后最好别待。”

声音从背后传来,张远志猛地转身。是个五十来岁的当地傈僳族汉子,皮肤黝黑如土林的颜色,背着一捆柴。

“为什么?”张远志问。

汉子指了指人形石柱:“我们叫它‘阿普舍者’,傈僳语的意思是‘时间之颜’。老人们说,以前这一带有个部落,酋长能看见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他太悲伤了,因为总在人们最灿烂时看见他们的枯萎。后来他化作石柱,让时间在他身上一天走完一生,这样就不用为他人流泪了。”

张远志觉得背脊发凉,但科学训练让他本能地质疑:“只是风蚀巧合吧?元谋土林这种形状的不少。”

汉子摇摇头,没再说话,背着柴走了。走出十几米远,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最好信。十年前有个省城来的画家,在这里画了三天,第四天被人发现时,头发全白了,虽然他才三十岁。他说自己在梦里过完了好几辈子。”

夜幕降临,张远志回到镇上小旅馆,却怎么也睡不着。父亲临终前干瘦的脸与那石柱老年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凌晨三点,他打开电脑搜索“元谋土林 灵异事件”,零星找到几条不起眼的记载:1992年,一名摄影师声称拍到了“会变老的石像”;1998年,有游客报告在特定区域“感觉时间忽快忽慢”。官方记录则将这些归为“光线错觉与心理暗示的共同作用”。

接下来的五天,张远志像着了魔似的,每天黎明即起,跋涉三公里到那尊石柱前观察记录。他发现规律:石像的“年龄”变化严格遵循光影角度,但变化的不仅仅是外观。第六天清晨,他用高倍放大镜观察石柱表面,发现那些看似随机的风蚀纹路,在微观层面上竟呈现出类似皮肤老化的结构——年轻时光滑,中年出现“毛孔”,老年则有深沟状的“皱纹”。

这不可能。风蚀是宏观作用,怎会模仿生物组织的微观老化?

第七天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困住了张远志。他躲进石柱旁一处浅洞,雨水在土林沟壑间汇成红色细流。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他看见石柱的“脸”在电光中活了——不是面容变化,而是那双眼窝深处,似乎有光芒流转,就像人在眨眼。

雷声滚滚,张远志的心脏狂跳。他想离开,但暴雨如注,土路已成泥潭。他蜷缩在洞中,突然闻到一股奇特的气味——不是雨水的土腥,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老屋阁楼、像旧书纸张、像父亲病床消毒水下的衰老体味。

“幻觉,都是幻觉。”他自言自语,声音却被更大的雷声淹没。

雨停时已近黄昏。张远志准备离开,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触摸了石柱的表面。触感不像岩石,反而有种奇异的温度变化——顶部温热如年轻肌肤,中部常温,底部却冰凉如老人之手。他猛地缩回手,发现指尖沾染了一层极细的赭红色粉末,在余晖中微微发光,仿佛有生命般渐渐渗入皮肤纹理。

那天夜里,张远志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连续、清晰的片段:他是个傈僳族少年,在土林间奔跑;转眼成为青年,与心爱的姑娘在月光下许愿;中年时抱着病重的孩子翻山越岭求医;老年独坐火塘边,回忆如烟。每一段人生都真实得可怕,醒来时他能尝到梦中食物的味道,感受到失去至亲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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