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酱缸里的魂(2/2)

“那缸,会不会是‘怨酱’?”金阿嬷对李万福低语,“我听我姥姥说过,从前战乱时,有人把亲人的骨灰混入酱中,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守护。可那样的酱,会记得疼痛,记得分离……”

八月中旬,事情彻底失控。

先是顺子病倒,高烧不退,梦里不停呓语,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古老朝鲜语,声音苍老如老妪。村里的巫堂(萨满)被请来看过,只摇头,说是有“很老的魂”附身,她赶不走。

接着是金明哲自己。他夜夜守在酱缸边,不眠不休,眼窝深陷如窟窿。有人听见他与缸说话,语调时而哀求,时而愤怒。他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被发现时,本子上只有同一句话反复书写:“母亲,我错了。”

八月末的一个雨夜,李万福带人撞开了金明哲家的门。他们听见院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与瓷器破碎声。冲进去时,只见金明哲正跪在最大那口酱缸前,双手伸入缸中,拼命掏挖着什么。酱体溅得他满身满脸,在惨白的月光下,那些酱渍竟似活物般缓缓蠕动。

缸边散落着几件物品:一枚生锈的顶针、半截玉簪、一本浸透的日记本,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穿着传统朝鲜族服饰的老妇人,面容模糊,但眼神锐利如刀,正直勾勾“看”着前方。

最骇人的是,那口酱缸此刻正无声地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极轻的叹息声,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够了!”金明哲突然嘶吼,声音不似人声。他从酱缸底部掏出一件东西——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更小的笔记本,以及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字迹虽被酱汁浸染,仍可辨认:

“1943年冬,日军强征民夫,吾夫被掳,再无音讯。吾儿尚在襁褓,家无余粮,唯此缸酱可度日。然酱将尽,儿啼不止,吾……吾取邻家死婴之肉,混入酱中。罪孽深重,愿永镇此缸,赎此业障。”

落款:朴贞淑。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股肉味的来源——不是牲畜,不是寻常死亡,是更古老、更禁忌的存续方式。酱缸记得,记得那个绝望寒冬的抉择,记得每一丝痛苦与罪疚,并将这记忆封存了半个多世纪,直到金明哲——朴贞淑的孙子——重新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奶奶……”金明哲瘫倒在地,声音破碎,“我卖了老宅……我移走了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原来,金明哲一家南迁,并非谋生,而是为了处理祖产。他将奶奶的老宅连同缸一起卖掉,买家拆房时,他于心不忍,独独运走了这五口缸。却不知,有些东西一旦移动,封印便松动了。

李万福长叹一声,让众人退后。他依照村里最年长的老人通过电话指导的方法,带领众人行了一场简朴的仪式:将酱缸重新封好,周围撒上盐与艾草灰,念诵安魂的经文。

“你奶奶用最极端的方式延续了生命——不仅是你的,还有她自己的记忆。”李万福对金明哲说,“有些罪,不是用来被原谅的,是用来被记住的。这缸酱,就是她的忏悔,也是她的执念。”

次日,在巫堂的主持下,五口酱缸被小心翼翼地移至村后山上的家族墓地旁,深埋入土,缸口朝下,上面种下一株山梨花。下葬时,阳光破云而出,那股萦绕村庄月余的怪异肉味,终于渐渐消散。

金明哲一家没有离开。他们在村里住了下来,金明哲开始学习制作传统大酱。他说,他要做出最纯净的酱,不是为赎罪——有些罪无法赎——而是为了学会如何承载记忆,而不被记忆吞噬。

每年春天,山梨花盛开时,他会去墓前坐坐。有人说,在极安静的清晨,依稀还能听见地下传来极轻的“咕嘟”声,不似往日的黏腻骇人,倒像是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