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地脉深处的叹息(2/2)
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传来的呜咽。渐渐清晰,能分辨出女人尖利的哭喊:“快跑——孩子——抱住孩子——”还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娘——”。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赵文渊感到呼吸困难,心脏狂跳。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就像……就像洪水刚过。
他看见影子在移动。不是人影,是光的扭曲形成的怪异形状,在探方壁上晃动。其中一个影子,分明是一个女人弯腰护住怀中小孩的姿态。
赵文渊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那不是恐惧造成的瘫软,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身上,像是浸满水的泥土,沉重、冰冷,从头顶慢慢覆盖下来。
“我不该来……”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意识碎片,“不该离开他们……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赵文渊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挣扎着爬出探方,浑身冷汗。
第二天,他在工作日志上写道:“建议暂停四号房址及周边区域的发掘工作,遗址需要‘休息’。”没人反对。所有人都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折磨得精疲力尽。
停工的那天下午,赵文渊独自在遗址周围行走。他遇见了一位放羊的藏族老人,老人不会说汉语,但通过手势和几个简单的词语,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这里是“哭泣之地”,祖祖辈辈都知道,夜晚不要靠近。
“他们在哭什么?”赵文渊用生硬的藏语问。
老人指向黄河,做了个汹涌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头歪向一边——那是睡觉,也是死亡的表示。
四千年前的灾难日,也许是个晴朗的午后。母亲们正在煮饭,孩子们在房前玩耍,男人们在制作石器或陶器。那碗刚出锅的小米面条还冒着热气,被小心地放在陶桌上。然后大地开始震颤,房屋倒塌,人们惊慌逃窜。紧接着,比地震更可怕的声音传来——黄河的咆哮。堰塞湖决堤了,泥浆和洪水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涌向聚落。
一个母亲在最后一刻将孩子护在身下,一个男人试图用身体挡住门板,一对恋人紧紧相拥等待终结。他们的恐惧、绝望、不甘、对亲人的眷恋,在死亡降临的瞬间达到了极致。这些强烈的情感波动,是否以某种方式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上?
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民间却早有说法。黄土高原上流传着“地忆”的传说——大地是有记忆的,特别强烈的情绪和事件会被土地吸收,在特定条件下重新释放。
停工一周后,赵文渊做了一个决定。他在遗址旁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没有香烛纸钱,只有一碗新煮的小米面条,恭敬地放在四号房址边。
“吃吧,”他轻声说,“吃完就安心去吧。你们的故事我们已经听到,你们的生命不会被遗忘。”
那天夜里,考古队所有人都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哭声。
第二天清晨,赵文渊第一个来到遗址。探方边的那碗面条已经凉了,但完整无缺。当他准备收拾时,却注意到碗边的黄土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手指轻抚过留下的印记。
风从黄河谷地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的气息。赵文渊忽然明白,他们唤醒的并非鬼魂,而是一段沉睡的记忆。灾难将那个瞬间永恒定格,而考古发掘如同按下播放键,让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我们会好好讲述你们的故事。”他对着黄土说,“每一个母亲,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在灾难中消逝的生命。”
自那天起,遗址恢复了平静。推搡感消失了,哭声不再响起,只有高原永恒的风吹过探方,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叹息。
多年后,赵文渊在考古报告中写道:“喇家遗址不仅保存了四千年前的物质文化,也以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保存了灾难瞬间的情感记忆。这提醒我们,考古学面对的不仅是器物和遗迹,更是曾经鲜活的生命与情感。我们的工作不仅是发掘,更是倾听——倾听黄土深处传来的,遥远而真切的回响。”
而那碗举世闻名的小米面条,如今静静躺在博物馆的展柜中。偶尔,敏感的参观者会说,站在它面前时,会莫名感到一丝悲悯,仿佛能听见遥远的哭泣,也能看见洪水来临前,那最后一碗热饭升起的袅袅蒸汽。
黄土记得一切。有些记忆渴望被诉说,有些则需要永恒的安眠。考古学者的责任,或许就是辨别这两种记忆,并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次与过往的对话。
在青海高原永恒的星空下,喇家遗址沉睡着,带着它四千年的记忆与秘密。而黄河依然在不远处奔流,如同时间本身,从不停歇,带走一切,也铭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