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血色峰(2/2)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低沉、破碎的嗓音,像是千万年未曾开口,每个字都裹挟着岩石摩擦的沙哑:“守……山人……你的血……里……有……熟悉……的……味道……”

石三爷浑身僵住,马灯的光在手中颤抖。

“吾乃……蚩尤……部将……断兵……之魂……”声音断断续续,却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怨气……积……千年……须……血祭……方……可……平息……”

“你要什么血?”石三爷强作镇定,握紧了骨匕。

“斩……我者……血脉……未尽……”

石三爷脑中轰然作响。石家祖训一直说他们是“守山人”,可从未说过守的是什么,为何而守。难道石家祖上,竟是参与斩杀这位战神部将的人?所以他们才要世代守在这里,用血脉镇压这份千年怨气?

他想起小妮子梦里说的“红叔叔在哭”,想起父亲临终未说完的话,想起祖坟里那些只立碑不留名的坟茔。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形:也许每一代石家人,最终都成了这“血祭”的一部分?

“不。”石三爷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对着岩缝嘶声道,“千年了,该结束了。仇恨生仇恨,血债生血债,没个头。”

岩缝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整座辣椒峰似乎都微微震动。红色液体再度汹涌流出,比之前更多、更稠,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腥气。

“你……敢……违抗……”

“我不是违抗。”石三爷缓缓跪了下来,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等姿态,“我是来谈条件的。怨气要化解,但不是用更多的血。我们石家守了这么多代,还不够吗?”

他掏出那块赵建国带出来的金属片,将它放在地上,然后做了一件惊人的事——用骨匕划开自己的手掌,让血滴在金属片上。

“这是我的血,石家最后一任守山人的血。我把命给你,你放过我的子孙,放过这个村子。”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坚定如石,“但你要答应,饮了这血,就放下怨恨,安息吧。世道变了,不再是你我厮杀的远古了。”

血滴在金属片上,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那片金属发出幽幽的红光,岩缝中的液体突然停止流动。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却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疲惫:“千年……孤寂……不如……解脱……也罢……”

红光渐暗。岩缝中最后流出一股红色液体,在月光下渐渐变得清澈,最后完全透明,融入涧水,再无痕迹。

石三爷感到生命在迅速流逝,他躺倒在涧边,看着辣椒峰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天光中逐渐清晰。那山峰依然像一柄倒插的巨剑,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笼罩了石家村千年的压抑感,消散了。

石强找到父亲时,老人已经没了呼吸,但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的手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但地上没有多少血迹。更奇怪的是,辣椒峰下那道岩缝,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合,仿佛从未裂开过。

村里再没出现过异象。狗不吠了,孩子不做噩梦了,涧水恢复了清澈。赵建国等人慢慢恢复了正常,对岩缝中的经历记忆模糊,只隐约记得“走到一个很大的空洞,然后就不记得了”。

只有石强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那本《山精志异》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墨迹新鲜,却不是父亲的笔迹。那字迹苍劲古朴,写道:

“恩怨已泯,守约解除。石氏子孙,可离山矣。”

石家村的人后来渐渐迁出大山,只剩下几个老人还守着老屋。辣椒峰依然矗立,在阳光下泛着赭红色的光泽,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偶尔有游客问起“血色峰”的传说,当地导游会神秘兮兮地讲一遍,最后补充: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啦。现在科学发达了,说那就是特殊矿物遇水氧化的自然现象。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只有石强偶尔会带着小妮子回老屋看看。每次经过辣椒峰,他都觉得那山峰在注视着他,但那目光不再冰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小妮子如今上了初中,早忘了“红叔叔”的梦,但她总说辣椒峰像一位守护神,守着这片山,守着记忆里那个总爱讲故事的爷爷。

石强有时想,也许父亲是对的:有些古老的怨恨,需要的不是更多鲜血,而是一个愿意用生命去终结循环的人。而那个人,用他的死,换来了生者的解脱与成长。

辣椒峰静默无言,只是在每个雨后的黄昏,峰体会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像是远古的战火终于熄灭,余烬中开出了安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