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清江孤灯(2/2)

“回去。”李国富命令道。

但小艇已经卡在了一处突然收窄的岩缝中。马达空转,橡皮艇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那盏油灯又出现了。

这次就在正前方二十米,静止在水面中央。扁舟上的斗笠人转过身来,李国富终于看清——斗笠下没有脸。不是恐怖的空洞,而是那里本就没有东西,只有一团柔和的阴影,像夜色本身织成的面容。

斗笠人再次招手。这一次,李国富清楚地看见那只手的细节: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食指第一节缺失——那是老放排人常见的工伤。

“爸?”这个字脱口而出时,连李国富自己都愣住了。

三十七年前,他十七岁,父亲李大山就在清江一次暴雨放排中失踪,尸骨无存。打捞队只在三天后找到他那根特制的柏木桨,和一项被岩石钩破的斗笠。

油灯忽然灭了。

绝对的黑暗像实体一样压下来。李国富听见小王压抑的抽泣和小张急促的诵经声——那孩子是土家族,念的是驱邪的古老咒语。

一分钟后,备用应急灯亮起。

支流水道尽头是一处仅十平米的水潭,三面岩壁,无路可通。水面上空空如也。

但在岩壁底部,水位线以下,李国富看到了一排人工开凿的石龛。每个龛里都放着一盏早已锈蚀的桐油灯盏,中央最大的那个石龛里,静静躺着一顶破损的斗笠,旁边是一块风化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辨三个字:李大山。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

三个月后,勘探报告出来了。李国富在“特殊地质现象”一栏写道:“发现古代巴人祭祀遗址一处,推测与清江航运文化有关。”他把在石龛旁采集到的一片楠木样本送去检测,碳十四测年显示:约40年。

那年春节,李国富回到利川老家,在清江边烧了纸钱。火光明灭中,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桐油味,很淡,转眼就被江风吹散了。

他最终没有把那天看到斗笠人招手的事写进报告。有些故事只属于河流和记得河流的人。

腾龙洞地下河如今已成为旅游景点,游船线路恰好止步于当年李国富他们调头的地方。导游总会指着那条黑暗的支流说:“那边还未开发,请大家坐稳,我们这就返航了。”

偶尔有游客声称,在船头探照灯的余晖中,瞥见过远处水面一点转瞬即逝的暖黄光晕。但多数人只当是光影把戏,笑笑也就忘了。

只有李国富知道,有些灯永远亮在黑暗里,等着为那些在时间河流中迷失的人,指一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