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榕树之怨(2/2)
波岩章是寨子里最后的“喃呢”(树语者),九十岁了,眼睛浑得像山涧的潭水。听完岩保的叙述,他颤巍巍打开一个桐木匣子,里面是七种不同树种的树皮。
“绞杀榕没错,它生来如此。被绞的树也没错,它们只想活着。”老人喃喃道,“错的是让它们挤在一起的那些‘力’——雷火、狂风、还有我们人的贪心。”
次日黄昏,波岩章带着岩保来到榕树下。老人不用眼睛,用手抚摸那些交错的气根,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将琥珀色的树胶涂在气根与宿主树的交接处。
“这是调解胶,”波岩章对岩保说,“不是要分开它们,而是让它们的‘疼’有个通道流出去。”
涂到第三处时,那些呻吟声突然停了。
月光下,岩保看见最粗的那根气根缓缓松开了一道缝隙,一株早已枯死的楠木残枝“咔嚓”一声折断,落在地上,摔成粉末。粉末中,竟开出一小丛白色的地衣花,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它放手了。”波岩章长舒一口气,“不是榕树放手,是那株楠木终于愿意‘死透’了。”
剩下的两棵树脸不再扭曲,它们的“表情”平静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相处的方式——不是共生,也不是共死,而是一种奇异的和解:榕树继续生长,而宿主树安心化为养分,完成它们百年前就该完成的轮回。
岩保突然懂了:折磨这些树的不是榕树本身,而是那种“未完成”的怨念——被中断的生命,被强扭的共处,被无限延长的痛苦。
那天之后,榕树下再没传出过呻吟声。只是每年腊月十七,岩保还是会去撒一把盐米。他不再害怕,反而会坐一会儿,听听风声穿过气根的声响——那声音自然了许多,像叹息,也像终于能安然入眠的呼吸。
寨子里的人都说,那老榕树看起来舒展多了,新生的气根不再死死缠绕,而是温柔地托着宿主树的残骸,仿佛在拥抱,而非绞杀。
只有波岩章在次年开春时悄无声息地走了。人们发现他时,老人安坐在那株榕树下,手里握着一片金丝栎的叶子——这种树在当地已绝迹百年。
没人知道叶子从何而来,就像没人真正明白,那一夜榕树与宿主树之间究竟达成了怎样的谅解。
只是从那以后,德宏州的林业档案里,关于074号绞杀榕的备注多了一行小字:“自然调解完成。异响消失。建议列为观察样木,记录植物间的历史和解。”
岩保有时还会梦见那三张树脸,但梦中它们不再呻吟,而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说:所有的纠缠终有尽时,所有的痛苦终能找到出路——无论是树,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