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末班电车(1/2)
十月初五街的夜,湿得能拧出水来。海雾像冤魂的呼吸,缠绕着殖民时期留下的葡式拱廊。1967年12月14日,明天这条线上跑了半个世纪的电车就要永远停驶。
老梁在末班车上收完最后一枚硬币时,怀表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乘客们下车时都带着种奇怪的肃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低头抹眼睛。最后一个老太太下车前,用皱得像澳门地图的手摸了摸锃亮的扶手:“梁师傅,以后听不到你报站喽。”
车厢空了。
老梁没急着走。他拿出那块用了三十年的麂皮布,开始擦拭每一个铜扶手。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手指划过木质座椅上的刻痕——那是1942年一个逃难的孩子刻的;目光扫过车窗上的雨渍——像极了1953年台风夜那个孕妇临盆时呼出的雾气。
“铛。”
一声清脆。
老梁的手停在半空。那声音太熟悉了,硬币落入铁皮钱箱的声响,铜板撞击生铁的那种实心回音。可钱箱已经锁了,就挂在他腰带上。
他慢慢转头。
空荡的车厢里,钱箱口悬着一枚1935年的澳门币,然后在落地前消失。
老梁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海雾的咸腥,而是头油、布料霉味和淡淡的檀香皂混合的气息,像极了战前人们身上的味道。
“铛、铛、铛。”
连续三声。
这次他看见了。三枚不同年代的硬币从不同高度的空中落下,在触及地板前像水泡般破裂。空气开始波动,如同夏日路面蒸腾的热浪。老梁的脊背发凉,冷汗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
然后是声音。
先是细碎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压低的交谈声,用的是三四十年代的澳门土话:“去妈阁庙前落车”“带仔去镜湖医院复诊”。老梁的手指抠进木质座椅的裂缝,指甲缝里塞进陈年污垢。他不敢呼吸,怕一呼气就会惊破这诡异的画面。
车厢渐渐“满”了。
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低头翻着手袋,戴毡帽的男人摊开《澳门日报》——头版标题是“日军宣布投降”。一个穿短打的小孩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电车动了。
没有引擎声,没有轨道摩擦声,但窗外的景色在流淌。不是现在的十月初五街,而是老梁记忆中的模样:霓虹招牌写着“昌盛押”,骑楼下摆着云吞面摊,墙上贴着1948年电影《清宫秘史》的海报。
恐惧像藤蔓缠住心脏,但另一种情感在破土——亲切感。这些面孔他见过,在千万个来回中。那个总在红窗门街口上车的教书先生,那个每周末去新马路买胭脂的姑娘,那个总在暴雨天乘车的盲眼乐师……
“梁师傅。”
有人叫他。
车厢尽头,站着一个穿深蓝长衫的老人,手里拎着医箱。老梁的呼吸停了。那是陈医生,死于1959年白喉疫情的中医师,总在深夜出诊后乘末班车回家。
“最后一班了?”陈医生微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如澳门老街的巷弄。
老梁想点头,脖子僵硬。他想说话,舌头粘在上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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