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末班电车(2/2)

“别怕,”陈医生的声音像从水里传来,“我们只是想…再坐一趟。”

更多的声音加入:“梁师傅记性最好,从来不错站”“有次我缺两分钱,他帮我垫了”“台风天他总等所有人都上车才关门”……

恐惧在溶解,被一种汹涌的悲怆替代。老梁的视线模糊了,不是怕,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些年的每一个点头、每一次报站、每一枚清点的硬币,都在时间里刻下了看不见的轨道。而今晚,这些轨道显形了。

电车驶过不存在的桥,下面是1937年的内港。渔船灯火如幽冥之眼,咸水歌隐约飘来。一个穿学生装的少年起身拉铃,下车前对老梁鞠躬——那是1949年去了香港再没回来的李家的独子。

“铛。”少年投币的地方,空气泛起涟漪。

老梁突然站起,动作太猛,膝盖撞到座椅。他走到驾驶台旁——虽然无人驾驶,但电车平稳前行。他做了三十年来每晚重复的动作:拉响铜铃。

“叮叮——”

铃声中,幻影们齐齐转头看他。那一张张脸上没有恐怖,只有温柔的、属于旧时光的宁静。

“下一站,福隆新街。”老梁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如旧轨道摩擦,“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话出口的瞬间,某种释然如温水漫过全身。他继续报站,一个个站名如念珠般滚落:庇山耶街、白马行、水坑尾……每个站名都唤起一片低语,一些幻影起身,化作光点消散在车门处。

车厢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下陈医生。“到了,”老梁说,声音平稳,“下环街,最后一站。”

陈医生起身,走到车门边,回头:“梁师傅,明天以后,你做什么?”

老梁愣住了。他还没想过。六十五岁,无妻无子,半辈子在这十米车厢里来回穿梭。

“不知道。”他老实说。

“会寂寞的。”陈医生的身影开始透明,“我们也是。”

这句话击中了老梁。他忽然明白,今晚出现的不仅是幽灵,更是他自己无处安放的眷恋。他舍不得的不只是工作,是这移动的方寸之间承载的万千人生碎片。

“我不会忘。”老梁说,泪水终于滑落,“我保证。”

陈医生笑了,彻底消散。

电车停了。窗外的景色凝固成1967年真实的十月初五街:寂静、潮湿、空无一人。老梁腰间的钱箱突然沉重,他打开——满满一箱不同年代的澳门硬币,最上面一枚是1910年澳门首条电车线路开通时的纪念币。

晨光初露时,工人们来接收电车。他们发现老梁坐在驾驶座上,面带平静的微笑,已经没有了呼吸。手里紧握着一枚1935年的硬币。

交接单上,接收人签字时“咦”了一声:“这车怎么像是刚保养过?铜件亮得跟新的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电车路线图最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小字:

“末班之后,仍有班次。凭记忆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