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棋局未了(2/2)

“这是刘宗周刘公,”陈老爷的虚影波动了一下,“前朝都察院左都御史,我的……故交。”

王三槐猛想起陈老爷生前偶尔提过,他年轻时曾得一梦,梦中与一位前朝大儒手谈三日,醒后对《大学》《中庸》豁然开朗。原来那不是梦?

“三槐,”陈老爷唤他的名,“你守夜多少年了?”

“回、回老爷,三十、三十一年了。”王三槐的牙齿在打颤。

“三十一年,难为你了。”陈老爷的虚影转向棋盘,“今夜这局棋,你做个见证。我与刘公这一局,下了整整六十年。”

刘宗周的黑子又落,棋盘上杀机陡现。王三槐虽不懂棋,却也看出白子已被逼入绝境。

“您看,”陈老爷指着棋局,“黑子凌厉,攻势如燎原之火,可过刚易折。白子虽暂处下风,却留了三口余气。”他的虚影忽然凝实了一瞬,手指竟真真切切触到了棋盘,“治国如弈棋,崇祯爷若能留这几口余气,何至于……”

“住口!”刘宗周厉喝,书房里烛火骤暗,寒意刺骨。

王三槐看见刘宗周的官袍渗出水来,先是点点水渍,而后汇成细流,滴在地砖上。那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井水很冷,”刘宗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真的很冷。我那小孙女,才六岁,最后喊的是‘爷爷,我喘不过气’。”

陈老爷沉默良久,虚影摇曳如风中之烛。

“所以我助你,”他终于说,“助你在我的宅邸里栖身,助你以棋局推演天机。可六十年了,刘公,该醒了。大明已亡,大清已立,百姓要的是太平日子,不是永无休止的复仇。”

刘宗周忽然抬眼,那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王三槐:“小友,你说是也不是?”

王三槐浑身冰凉,脑中却忽然闪过许多画面——陈老爷晚年常常独坐书房到天明;府里总有些角落阴冷异常;每逢清明、中元,棋盘会自动摆出同一局残棋……

他福至心灵,重重磕了个头:“老爷们恕罪,小的愚见……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活啊。陈老爷临终前交代,要减佃户三成租子,要开义仓赈灾,这些事……都得活人来做啊。”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刘宗周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从深渊里拖出来的叹息。他伸手拂乱了棋局,黑子白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廷敬,”他第一次叫陈老爷的字,“你收了个明白人。”

陈老爷的虚影渐渐淡去,声音却清晰起来:“三槐,明日去书房暗格,取我那本《治河疏要》,连同棋谱一并交给大公子。告诉他……棋局已了,该办活人的事了。”

烛光熄灭。

王三槐瘫坐在地,直到鸡鸣三遍,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他挣扎起身,看见棋盘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枚黑子、一枚白子,并排摆在正中,像是握手言和。

后来王三槐果真在暗格找到了书和棋谱。大公子依言减租开仓,那年晋城大旱,陈家却因赈济及时,无人饿死。

至于夜半棋声,自那晚后再未响起。只是每逢雨夜,老辈人还说,能听见书房里有两声叹息——一声悠长,一声释然,消散在淅沥雨声中,像是三百年前的恩怨,终于被时光磨成了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