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雾夜锣鼓(1/2)
道光二十一年的腊月,虎门炮台的残垣断壁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被斩断的肋骨。海风裹挟着硝烟与铁锈的味道,那是去年英吉利人的炮火留下的,如今已渗进每一寸土地。
阿榕就住在炮台南面二里处的渔村,他是守军陈把总的遗孤。父亲殉国那年,他刚满十二,如今背脊已有些佝偻,不是年岁所致,是总低着头在废墟里翻捡的缘故。他常去炮台拾些未炸尽的炮弹壳,卖给镇上的铁匠换米。村里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阿榕却只是沉默——他得活下去。
这夜雾特别浓,稠得像米汤。阿榕提着盏气死风灯,踩着湿滑的石阶往炮台营盘去。风灯的光在雾里晕成昏黄一团,勉强照见五步内的景象:半塌的营房门扇在风里吱呀,墙上的弹孔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忽然,他听见了鼓声。
起初极远,似有若无,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余韵。阿榕站定,侧耳细听。鼓点渐密,接着是铜锣锵锵,再然后,竟飘来了唱腔:
“金山战鼓震天响,红玉披甲执鞭长——”
阿榕脊背窜起一股凉气。这是《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去年腊月二十三,炮台尚未陷落时,守军们就在这营盘里唱过这出戏。父亲还扮过韩世忠,那身纸扎的铠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声音分明从残存的指挥所方向传来。阿榕屏住呼吸,提着灯慢慢靠近。浓雾被灯光切开又合拢,像有生命的活物。他看见指挥所的断墙后,隐约有影子晃动。
不是人影。
是残缺的、半透明的轮廓。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前一片空洞,俱是清兵装束,在雾中排成歪斜的队列。当中一个无头的身躯正在击鼓,鼓槌每落一下,脖颈断口处就涌出薄雾般的微光。旁边几个正做着唱戏的身段,嘴唇开合,却不见面容——他们的脸都被炮火抹平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
唱词却清晰得刺耳:“誓保江山寸土在,不让胡马渡长江!”
阿榕认得其中一件破铠甲——那是父亲的。左肩处有个铜钉是他亲手钉上去的,如今那铜钉在雾夜里泛着幽绿的光。他双腿发软,想逃,却像被钉在原地。风灯从手中滑落,玻璃罩碎裂,火光骤灭。
黑暗与浓雾瞬间吞没一切。
唯有那戏文还在继续,声音陡然变了调子,从悲壮转为凄厉:“恨那夷炮凶似虎,弟兄血肉化泥浆!魂魄不散守故垒,夜夜击鼓问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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