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雾夜锣鼓(2/2)
最后一句是齐齐的嘶吼,混杂着哭声、炮声和骨肉撕裂的声响,那不是人间任何戏班能演出的调子。阿榕看见那些影子转向他,无数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父亲的影子抬起残缺的手臂,指向南方海面,那里曾是战舰来袭的方向。
阿榕终于能动了。他转身狂奔,碎石绊脚也不停,一直跑到看见渔村零星的灯火才瘫倒在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全是苦涩的胆汁。
那夜之后,阿榕病了半月,高烧中说胡话,总喊着“爹爹莫唱了”。村里神婆来看,烧了符水,摇头说:“冤魂执念太深,要找个替身才能安息。”
阿榕不信。病愈后某个无雾的晴日,他竟又去了炮台。正午阳光下,废墟只是废墟。他在指挥所断墙下发现半埋的匣子,里面是父亲的一本手札,记载着守军名录、炮位布置,最后一页墨迹凌乱:“敌舰百余,弹药将尽,唯死战耳。吾儿阿榕,若见此书,勿忘父辈血溅处。”
他抱着匣子在烈日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转眼又是雾夜。阿榕提着新糊的灯笼,主动走向炮台。雾起时,鼓声如期而至。这次他没有逃,而是站在营盘空地上,对着那些渐显的影子说:“爹,弟兄们,别唱了。”
唱腔戛然而止。
影子们凝固在雾中。阿榕展开手札,就着灯笼的光,开始念上面的名字:“陈大年,王二虎,李振标……”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影子轻轻颤动。念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父亲的影子向前飘了半步,那张模糊的脸似乎想浮现什么表情。
阿榕继续念,声音从颤抖逐渐平稳。他念完了八十六个名字,那是炮台全部守军。
最后他说:“我都记住了。你们走吧。”
浓雾开始流动,影子渐渐淡去。父亲的影子最后消失,消失前,阿榕仿佛看见他点了点头。鼓声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随海风散去了。
自那以后,雾夜再无唱戏声。村人说阿榕变了,他不再低头捡破烂,而是去了镇上学写字,后来把八十六个名字刻在木牌上,立在了炮台遗址前。
每年腊月二十三,阿榕会去炮台烧纸,纸灰飞扬时,他会轻轻哼两句《梁红玉击鼓战金山》,调子是悲壮的,却不再凄厉。海雾依旧会来,但人们都说,那雾如今只是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