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独山夜枪(2/2)
“栓子,”他对着玻璃柜说,“是你吗?”
没有回应。但煤油灯的焰心猛地拔高,又骤然低伏。
老徐头絮絮叨叨讲起来:讲他也是十七岁当的兵,讲他如何在长津湖冻掉三根脚趾,讲他回乡后发现当年暴动者的后代大多搬走了,只有这纪念馆还守着旧记忆。“我知道你不甘心,”老徐头声音发涩,“可如今独山镇很好,真的,柏油路通了,小学新建了三层楼……”
话音未落,整面玻璃柜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颤动,是近乎狂暴的摇晃,枪杆敲击着玻璃,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枪缨怒张如血瀑,每一缕都在疯狂甩动。煤油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里,老徐头听见了清晰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皖西口音:
“旗……旗……”
他猛地懂了。跌跌撞撞摸向储物间,翻出一面仿制的工农革命军军旗——那是去年党史活动用过的道具。他举着旗冲回展厅。
黑暗中,红缨枪静了下来。
老徐头颤抖着,开始唱他父亲教过他的歌谣,那首几乎被遗忘的立夏节暴动歌:“立夏节,暴动起,工农兵,要翻身……”他的声音嘶哑跑调,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展厅的寂静里。
当他唱到“红旗插遍大别山”时,玻璃柜内亮起了微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枪杆内部透出的、温润如旧玉的微光。他看见枪缨彻底舒展开来,鲜红如初染,仿佛刚浸过晨露与热血。
“安息吧,”老徐头泪流满面,“你们要的旗,早插遍了。”
光渐暗下去。最后一丝微光熄灭前,他恍惚看见一个模糊的年轻身影,在玻璃反光中,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从此夜馆安宁。红缨枪再不颤动。只是每年立夏夜,若有细心人贴近玻璃,会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叶香——不是腐朽的气味,而是新鲜烟草在阳光下曝晒后的、带着土地气息的干爽芬芳。
老徐头仍守着他的馆。只是巡夜时,他常在那杆枪前驻足片刻,用软布细心擦拭玻璃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木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在与某种古老的回声,应和着同样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