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镜湖幻羌(1/2)

2011年初秋,甘肃甘南扎尕那石山深处,李长河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根之路。他是民俗摄影师,也是半个羌族后裔——祖母是五十年代迁出深山的羌人,临终前总念叨着“白石山神守着老寨子”。官方记录里,这一带的羌族村落早在七十年代就已整体搬迁。

第三天下午,李长河偏离了地图上的羊肠小道,钻进了一条被牦牛遗弃的沟壑。石壁越来越窄,天空被挤成一条灰蓝的缝。空气中有股陈年苔藓和湿润岩石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奇异的静——连风声都吞没在嶙峋怪石间。

就在他几乎要折返时,山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碗状山谷,谷底躺着一池湖水,水面平滑如一块被遗忘的深色琉璃。四周雪山环绕,却没有一丝倒影——湖面映出的,竟是一座炊烟袅袅的羌族村落。

李长河揉了揉眼睛。那村落清晰得可怕:三层高的碉楼用片石和黄泥砌成,屋顶压着白石;穿麻布衣裙的妇女在溪边捶打衣物,孩童追着黑山羊跑过木桥;最远处,一个裹着头帕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卷着烟叶。

他下意识举起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却让他手臂僵住——湖中那位卷烟叶的老人,似乎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见鬼了。”李长河低声咒骂,手却不听使唤地按下快门。

咔嗒声在山谷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湖面突然漾开涟漪,幻影模糊了一瞬,又恢复清晰。这时他才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山林间的草木清香,而是柴火烟味、发酵的酸菜味、牲畜粪便味,混杂成一种独属于人烟的气息,正从湖面飘散上来。

《甘南州志》里有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扎尕那西麓有盲谷,谷中有潭,逢寅、午、戌年秋分,可见旧景浮于水面,乡人谓之‘羌影湖’,多避之。”李长河想起这段时,脊背爬过一阵寒意。今天正是秋分。

他蹲下身,想触碰湖水。指尖离水面还有一寸时,湖中村落忽然起了变化:所有走动的人都停下了,齐齐转向他所在的方向。捶衣的妇女松开了手中的棒槌,追羊的孩童站在原地,卷烟叶的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恐怖。

李长河踉跄后退,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背包侧袋滑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那是祖母的日记。他颤抖着手翻开,内页夹着一张褪色照片:一个羌族村寨,与湖中幻影几乎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是祖母娟秀的字迹:“民国三十七年秋,摄于白石寨。寨老说,镜湖照见的是想回家的人心里最深的念想。”

“最深的念想……”李长河喃喃重复,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再次看向湖面,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仔细辨认那些面孔。

捶衣的妇女,眉眼间有祖母年轻时的轮廓;追羊的孩童,额前那绺翘起的头发,和他儿时的照片如出一辙;而那位站起身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分明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曾祖父的模样,从家中唯一一张合影里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幻影中。

一股冰凉的战栗从尾椎骨爬上天灵盖。这不是单纯的幻影,这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这诡异的湖水具象化了。

湖中的曾祖父抬起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李长河死死盯着口型,那是羌语,祖母教过他的几个词之一——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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