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镜湖幻羌(2/2)

声音不是从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脑海,苍老而绵长,带着高原砾石摩擦的粗糙质感。

李长河的理智在尖叫,让他转身逃离这个违背自然定律的山谷。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眼睛无法从湖面移开。曾祖父身后的碉楼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婴儿。那是十八岁的祖母,照片里从未出现过的样子,脸颊还带着高原红晕,低头哄着孩子时,嘴角有温柔的笑意。

“假的,都是水汽折射,或者是某种矿物产生的海市蜃楼……”他机械地重复着科学的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弱。因为湖中的“祖母”抬起头,目光穿透水幕与岁月,落在他脸上。她微微侧头,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嘴唇轻启。

没有声音,但李长河读懂了那句话:“你是谁家的娃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三十八岁的李长河,在都市里用镜头追逐着他人的故事,却从未找到自己根源的男人,此刻对着一个幻影哽咽。他举起相机,疯狂地按动快门,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留住什么。

湖面开始波动。幻影像被搅乱的颜料,色彩流淌、混合。村落、人畜、炊烟,都扭曲成斑斓的漩涡。漩涡中心,曾祖父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融进碉楼顶上的白石中。

当湖面恢复平静时,映出的已是真实的雪山和云影。所有的气味、温度、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山谷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李长河跪在湖边,许久未动。直到暮色把雪山染成暗紫色,他才慢慢站起,收拾装备。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湖面,自己的倒影孤独地悬在雪山之间。

回程的路上,他在一处避风岩壁下过夜。篝火噼啪作响时,他检查相机里的照片。每一张都只有雪山、湖水和天空,没有任何村落的痕迹。只有最后一张,湖面中心似乎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反光,放大后,勉强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人形,又像是石头。

天亮时,李长河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扎尕那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回头望向那个山谷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三年后,李长河的摄影集《镜湖》出版,其中一张扎尕那秋景获得了大奖。评委评价那张照片“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乡愁,仿佛画面之外存在着看不见的凝视”。

只有李长河知道,在按下那张照片快门的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了——从湖面深处,从岁月尽头,有许多熟悉又陌生的目光,安静地回望着他这个迷途归来的子孙。

而那张夹在祖母日记里的老照片背面,多了一行他后来添上的小字: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去了。有些人,忘了却还在那里等着。湖是镜,照见的是我们丢在时间那头的自己。”

从此以后,李长河再也没有回过扎尕那。有人说他害怕,也有人说他找到了比影像更重要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当秋分时节,右脸颊上总会隐约感到一丝暖意——就像那年湖畔,幻影中曾祖父目光落下之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