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哭墙(2/2)

那是他儿子六岁时的声音。那年冬天,儿子就是在这段墙下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仰头问他:“爹爹,墙为什么是白的?”

老马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他知道这是幻觉,可是太真了——声音里的奶气,那个“冷”字微微的颤抖,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狗娃?”他颤声喊儿子小名。

风声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中,他听见墙里传来清晰的凿击声、夯土声、监工的鞭响、工匠的闷哼。一幕幕场景在他眼前闪现:赤膊的民夫在烈日下捶打白土,有人倒下再没起来;城墙竣工那日,百名工匠被绑在墙根,刀光闪过,鲜血渗进新夯的墙基;赫连勃勃站在城楼上大笑,笑声被风吹散,散成千年不绝的呜咽……

老马瘫坐在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他忽然明白了——这墙哭的不是赫连勃勃的亡灵,是那些无名无姓的建造者、枉死者、被历史遗忘的普通人。他们的血和泪夯进了每一寸土,他们的记忆在每一次风起时苏醒。

而他,守墙十年,却一直只当它是个“文物保护单位”。

风又起了,这次声音温和许多,像叹息,像安慰。月光下,城墙泛着温润的白,不再狰狞。老马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他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粗糙的墙面,这一次,他感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跨越千年的托付。

第二天,县里派人来,说要开发旅游,想在城墙边建游乐场。

老马第一次跟领导拍了桌子:“这墙不能动!它有魂!”

人们笑他迷信。他不再争辩,只是每夜继续巡墙。风大时,他不再害怕,反而会坐在墙根下,听那些声音。他能分辨出哪个是年轻工匠哼的小调,哪个是母亲哄孩子的呢喃,哪个是老石匠临终前的叹息。他把这些声音记在心里,然后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儿子终究没有回来,但寄回一包城里的糖果和一张纸条:“爹,我梦见咱家那堵白墙在发光。”

老马把糖埋在墙根下,轻声说:“吃吧,苦了一辈子,该尝点甜了。”

风轻轻拂过,墙发出温柔的呜咽,像是应答。

从此榆林人都说,统万城的哭声变了调——不再凄厉,倒像老人给儿孙讲古,絮絮叨叨,全是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