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雾渡(2/2)

歌声又飘来了,这次近在咫尺:

“七送红军过江边,江上船儿穿梭忙……”

声音不再是冰冷的,竟带着哽咽。周三苟看见船舷旁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套一圈,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划着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往水里一捞——

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瘦得很,指节突出,掌心有厚茧。周三苟吓得魂飞魄散,却听见雾里有人轻声说:“老爹,红薯……真甜。”

话音落,手消失了。周三苟瘫坐船头,浑身筛糠似的抖。天亮后,他发了三天高烧,嘴里反复念叨:“他们没走远……还在等船哩……”

病愈后的周三苟变了个人。他不再惧怕夜雾,每晚准时摆渡,船上备着烤红薯、粗瓷碗盛的茶水。对岸火光依旧,歌声夜夜飘荡,他却能跟着哼上两句了。村里人说这老倌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靠近对岸时,船吃水会深三分——像是载满了看不见的乘客。

霜降那夜,歌声格外清晰。周三苟听见了熟悉的嗓音,那个说“坐汽车回来”的小战士,在雾里唱最后一段:

“十送红军望月亭,望月亭上搭高台……”

周三苟老泪纵横,朝着对岸火光深深作揖:“走吧,都走吧。等革命胜利了,记得回来看看……”

话音刚落,火光骤灭。江面起了阵怪风,吹得雾散月明。周三苟看见,对岸卵石滩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双磨破底的草鞋,鞋尖一律朝着北方。

从那以后,雾夜再无火光,再无歌声。只是每年寒露,于都这段江面总会起奇异的雾,雾里依稀有人低声哼唱,调子是《十送红军》,词却听不真切了。

周三苟活到九十八岁,临终前对孙子说:“那年送走的不是鬼,是没来得及上船的魂。他们在等,等一条去北方的船……”

孙子后来在县志里读到: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八万六千人夜渡于都河。为防敌机侦察,部队分多批次秘密渡江,最后一批后卫部队在浓雾中急行军六十里,抵达渡口时已是次日凌晨,部分伤病员未能赶上渡船。

县志没写的是,那些掉队的战士后来怎样了。

只有赣江的水知道,每年十月,总有些特别沉的雾,贴着水面慢慢飘,像是要渡河,又像是已经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