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青光吟(2/2)
青光如潮水般退去,缩回地缝。巴特尔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衫。屋外雨停了,东方泛白。他爬到窗边,看见陵墓封土完好如初,仿佛昨夜一切只是噩梦。
但当他低头时,发现自己手掌沾着些青色粉末,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苦,像铜锈,又像风干的血。
那天起,巴特尔开始往旗里图书馆跑。他查《辽史》,找契丹小字拓片,拜访仅存的几位萨满后人。三个月后,他在一本民国学者的手札里找到一段记载:“庆陵守陵者耶律氏,世受诅咒,雷雨夜必闻祖灵歌吟,三代之内必有听懂者,听懂之日即归葬之时。”
巴特尔的手颤抖了。他想烧掉这页纸,却突然感到耳蜗深处一阵熟悉的痒——就像那夜歌声钻进去时留下的种子,此刻开始发芽。
1983年夏,又一场雷雨夜。巴特尔主动走向陵墓。青光泛起时,他没有逃,而是坐在封土上,闭上眼睛。
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次他听懂了几个词:“回家……战士……回家了……”
不是诅咒,是召唤。不是鬼怪,是八百年前战死沙场、魂魄不得安息的契丹将士,在每一个雷雨夜寻找能听懂他们的人,带他们完成最后的萨满仪式,回归长生天。
巴特尔流下眼泪。他跟着调子哼起来,用父亲教的音节,用自己三个月学会的零碎词汇。青光温柔地包裹他,歌声渐渐变得欢愉,像草原盛会时的祝酒歌。
黎明时分,巴特尔站在封土上,浑身是露水。陵区一片寂静,但有什么不同了——空气里的压抑感消失了,连鸟鸣都清脆许多。
他成了八百年来第一个真正“守”住陵墓的守陵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听懂了那些孤独的魂灵在唱什么:我们只是想回家,就像你也想有个家。
巴特尔对着朝阳深深鞠躬,不只是对契丹先祖,也对所有在历史中失声的魂灵。他知道,下一个雷雨夜,他还会来,带着酒和歌声,陪这些等得太久的战士说说话。
毕竟,守陵人守的不是坟墓,是记忆。而记忆,总得有人听懂,才不算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