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最后的伊玛堪(1/2)

黑龙江的冬夜,风是带刀子的。1980年腊月,抓吉镇冻成了一块铁疙瘩,江面上裂开的冰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不见底。

文化馆的李向阳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凝成了冰碴。他是省里派来记录赫哲族文化的,可来晚了——最后一位伊玛堪传人乌麦尔托,已经在昨天夜里咽了气。

“你听说了吗?”招待所的老张头压低声音,“乌麦尔托屋里,昨晚又传出唱伊玛堪的声音了。”

李向阳心里一紧。他见过乌麦尔托三次,老人总说:“伊玛堪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山神、水神、祖宗听的。我死了,这声音就该回山林里去了。”

可乌麦尔托真死了,他的空屋子里却传出了唱段,还是最难的《希特莫日根》。

李向阳决定去看看。

乌麦尔托的房子在镇子最北头,紧挨着黑龙江。那是栋歪斜的赫哲传统木屋,鱼皮糊的窗户破了几个洞,像瞎了的眼睛。李向阳推开门,霉味混着松香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炕,一个熄灭的火盆,墙上挂着一面蒙尘的鱼皮鼓。

他打开录音机,按下红色按钮。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间屋子,前两次都是白天,除了老鼠的窸窣声,什么也没有。

但今天不一样。

黄昏时分,江风突然停了。李向阳正要离开,耳边响起了极细微的哼唱——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墙壁、从地板、从空气里渗出来的。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声音渐渐清晰,是赫哲语,苍老如江底沉石:

“希特莫日根啊,你跨过九十九条冰河,

你的鱼叉刺穿了大鱼的魂魄……”

李向阳听过这段的翻译,说的是赫哲族英雄希特莫日根追杀江怪的故事。可录音机的指示灯没有亮,电池不知何时耗尽了。他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冻土里。

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墙上那面蒙尘的鱼皮鼓,突然自己颤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露出暗黄色的鱼皮纹路。

“咚……咚……咚……”

鼓声伴着唱段,越来越响。房梁上的灰尘被震落,在李向阳眼前形成奇怪的漩涡。他看见灰尘里似乎有影子在动——一个弯腰划船的人影,一条跃出冰面的大鱼,一支飞出的鱼叉。

唱到高潮处,整间屋子都在震动。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上的鱼鳞片装饰叮当作响。李向阳终于能动了,他踉跄着冲向门口,却发现门怎么都拉不开。

这时,唱段突然停了。

死寂中,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的是汉语,带着浓重的赫哲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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