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最后的伊玛堪(2/2)
“年轻人,你怕什么?”
李向阳猛地转身。炕上坐着个人影,轮廓模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是乌麦尔托,又不是他。那眼睛太年轻了,像是二十岁的猎人,又像是三百岁的萨满。
“我……我只是想记录伊玛堪。”李向阳的声音在颤抖。
“记录?”影子笑了,笑声像冰裂,“伊玛堪是活着的,记在纸上就死了。你听见的是它的魂,它在找新的喉咙。”
墙上的鱼皮鼓突然飞起,悬在半空。鼓面上,鱼鳞纹路开始流动,像真正的鱼在游动。
“我守了它七十年,”影子说,“现在我该走了,它不肯走。它想活下来。”
李向阳突然不怕了。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第一次见乌麦尔托时,老人说:“伊玛堪不是艺术,是我们的命。赫哲人住在江边,靠江吃饭,靠江活命。伊玛堪就是我们和江说话的声音。”
“我能做什么?”他问。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开始唱最后一段。这一次,声音不再恐怖,而是悲壮得像整个民族的挽歌。李向阳听懂了——虽然他不会赫哲语,但他听懂了。
唱的是赫哲人如何从白山黑水间走来,如何在江上生存,如何把每条鱼、每片浪、每次日出都唱进歌里。唱的是这个只有几千人的民族,如何在历史的夹缝中守住自己的声音。
唱到最后一句时,影子开始消散。
鱼皮鼓“啪”地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门突然开了,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温热。
李向阳走出屋子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静静立在江边,像一座墓碑。
第二天,他把那台没电的录音机送到省里检测。技术员惊讶地发现,磁带里录下了完整的《希特莫日根》,音质清晰得不像现场录制。
“你在哪儿录的?这声音……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李向阳没有回答。他回到抓吉镇,开始学赫哲语。三年后,他成了第一个能用赫哲语和汉语双语说唱伊玛堪的汉族人。
乌麦尔托的房子在1983年春天塌了,没人去修。但每到腊月风起时,住在附近的老人说,还能听见江风里夹着一点哼唱声,像叹息,又像叮嘱。
而李向阳的录音,至今保存在黑龙江省民族博物馆里。标签上写着:“1980年采集于抓吉镇,演唱者不详。”
偶尔有赫哲族老人来听,听完会沉默很久,然后说:“这是乌麦尔托的声音,但也不全是。这是伊玛堪自己的声音——它找到新喉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