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高昌夜啼(2/2)
阿迪力猛地转身,手电光里站着守夜人老艾山,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你也听见了,对不对?”阿迪力直截了当地问。
老艾山沉默良久,掏出烟袋:“我爷爷说,他爷爷小时候就听过这哭声。但以前只在每月的初一十五,现在...”他顿了顿,“越来越频繁了。”
“为什么?”
老艾山指向远处新建的旅游酒店,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活人越吵,死人越不安。尤其是还没学会说话就死去的孩子,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宫殿来了这么多陌生人。”
那一夜,阿迪力没有回家。他坐在废墟里,直到啼哭在黎明前渐渐平息。奇怪的是,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残垣上时,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悲伤——那是一个父亲永远找不到儿子的悲伤,一个孩子永远等不到父亲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阿迪力变了。他开始在讲解中加入那段历史,不是作为猎奇故事,而是作为一个悲剧。他告诉游客,这里曾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还没看清世界就永远闭上了眼睛;曾有一个父亲,抱着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看着自己的王国化为火海。
“有时候,”他会轻声说,“有些告别太过突然,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奇怪的是,当他开始讲述这些,夜间的啼哭似乎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凄厉,更像是在倾听。
七月中旬的某个夜晚,一场罕见的沙暴袭击了吐鲁番。阿迪力不放心遗址,冒着风沙前去查看。能见度不足五米,他靠记忆摸索着前进。突然,啼哭声在风暴中响起,这一次不是从地下,而是从前方。
阿迪力逆风而行,手电光在沙幕中开辟出一条模糊的路。他来到西宫遗址的核心区,那里有半堵残墙相对完整。风沙在这里突然减弱,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墙根下,他看到了——不是鬼魂,而是一道微光,就像夏夜萤火虫的亮光,聚成一个小小的襁褓形状。啼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但此刻不再哭泣,而是发出类似婴儿满足时的咕哝声。
阿迪力跪下来,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说:“你父亲没有抛弃你。他抱着你直到最后,他和你一起去了。”
光团闪烁了一下。
“他们都走了,你也该走了。”阿迪力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弟弟,那个只活了七天的孩子,母亲到现在还会在忌日偷偷哭泣。
风停了。沙粒如雨落下。光团缓缓升起,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散成无数光点,消失在夜空。最后一刻,阿迪力确信自己听到了一个词,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心里:
“爸爸...”
从那以后,高昌故城再也没有夜啼声。
但守夜人老艾山说,有时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站在西宫最高的残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矮小,手牵着手,望着东方等待日出。
而阿迪力依然带团经过王宫遗址,只是每次讲解到最后,他都会加上一句:“有些告别不是终结,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陪伴。”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新吊坠——那天早晨在光团消失的地方,他找到了一小块温润的玉石,形状像一滴眼泪,也像一弯新月。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玉石会微微发热,仿佛某个小小灵魂在遥远的时空中,终于找到了安宁。